“哦?那这次有不少厉害的学子吧?”
厉害的?
谢明尘思索了片刻,其实名单公布以后,他也确实看过名次以及考生的考卷。
“确实,今年的会元文章写得很漂亮,见识也十分独到,几位主考官都很欣赏。”
谢明尘一连说了几个。
旁边的人听得太认真了,手虽然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手里的汤勺,视线也在菜肴上,但注意力明显都在自己身上。
男人停顿片刻后才话锋一转:“不过我觉得今年都状元应该另有其人。”
“嗯?”裴棠看过去。
谢明尘眸光动了动:“就是今年的会试第二,我记得是叫沈桉。他的策论更偏务实,应该会更得皇上的喜欢。”
裴棠收回目光,她依旧不动声色,心上却有轻轻的涟漪泛起。
连谢明尘都这样夸了,沈桉说不定真的能成状元。
谢明尘的余光正落在裴棠身上,他的夫人今日比起平时,似乎多了一层柔和。
或许她今日也在期待此刻。
“裴棠。”谢明尘突然开口。
裴棠的视线看了过去。
男人现在心情很好,这样与裴棠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闲话家常,不知怎么的,整个人心都安静了下来。
安静,又柔软。
此刻,他漆黑的眼睛正盯着裴棠,低沉的声音也软了一些:“我觉得……我们这样,就很好。”
这话着实没头没尾了一些。
大概是裴棠的疑惑太过明显,谢明尘顿了顿后继续解释:“像萧英那种,行事太过乖张、招摇,火燃烧得快、熄灭得也会快,并不适合我们。我们现在这样的关系,才是最稳定的。”
这人可真是……有意思。
所以昨日在承宁侯府外,他发现自己在看萧英那边了,谢明尘以为自己在羡慕?
等等,什么叫“我们这样就很好”?裴棠咬了咬筷子,他这样想可不行啊。怎么就很好了?
她放下筷子后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那样的?”
谢明尘不语,只目光微沉,看着面前难得还在说的女人。
“平稳与谁都能做到,但赤热却只能给对的人。就算火会熄灭,但在熄灭之前,尽可能地燃烧出最美、最盛大、最明亮的样子,不是也很好吗?”
裴棠这话原本是想劝谢明尘的,可真说出口,脑海中却又浮现出一道身影来。
伴随而来的一闪而过的烦闷让她顿时索然无味。
“先用膳吧。”裴棠又拿起了筷子。
谢明尘盯着裴棠看了好一会儿,可到底也没开口,直到用膳结束,这个话题都没人再提起。
下人们很快把桌上的饭菜都撤下去了,裴棠瞅了一眼还坐在椅子上品茶的谢明尘。
对方也发现她在看自己了,唇一动,似乎是要说什么的,裴棠赶在他之前开口:“时候不早了,你还是早些回去休息。”
谢明尘话就这么被堵住了,他垂眸,手指摩挲过杯子的边缘,像是在想什么,又或许确定裴棠是认真的,终于放下茶盏。
“好。”
他没有留。
即将踏出院门时,身后传来素儿的声音:“二爷。”
谢明尘脚步顿住,回头时素儿已经追了上来:“二爷,”她手里提着食盒,“夫人说这点心您若是喜欢,就带回院里慢慢吃。”
男人伫立片刻后,伸手将食盒接了过来。
“你们夫人,做这个用了多久?”
素儿被问得一愣:“什么?”
谢明尘视线看了过去:“这点心,不是你们夫人做的吗?”
这是什么话!素儿忙不迭摆手:“不是不是,今日裴夫人来过了,这是她带过来的,还说是裴大小姐亲自做的。”
谢明尘捏着食盒的手蓦地一僵。
***
景安院的下人们这会儿都挺轻松的。
因为冯蓝已经跟他们透过信了,二爷今晚八成是会宿在栖鹤院。
没主子需要伺候,也不需要守夜,大家自然乐见其成。结果正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谈着呢,就听外面传来了动静。
冯蓝最先反应过来,赶紧往外去,一眼就看到二爷的身影。
“二爷,您怎么回来了?”
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也不出所料地,很快就收到谢明尘称不上友善的眼神。
“我自己的院子,我不能回来了?”
冯蓝头低着退后两步。
真可怕!
总不会是被夫人赶出来的吧?
谢明尘已经进去了屋里,他把食盒放在了桌上,没再打开,也没动,就这么坐着看着。
裴鸢不会下厨。
至少在他认识她的那些年里,是这样的。
所以吃到点心时,谢明尘没往那边想,他只是看着这盘明显不合时宜的点心,又感受到裴棠那仿佛在期待评价的目光。
味道其实一般,但或许是那会儿的心情莫名地好,又或者是他觉得自己应该给予反馈,才说了那句“很好”。
但现在想来听在她那里,怕是成了另一层意思。
要解释吗?
谢明尘想起裴棠刚刚说的——
“平稳与谁都能做到,但赤热却只能给对的人。”
她说那些话时,像是在挑衅,但那双眼睛却变得分外鲜活,明亮得让人无法直视。
裴棠从来都是冷静的、淡然的,她的喜欢总是藏在无数细枝末节里,谢明尘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直接捧出真心来,那是冰雪之下的另一个她,赤热、滚烫。
她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把那团火也烧到自己这里。
安静的房间里,有什么在咚咚咚地跳动。
那是谢明尘从刚刚开始就没平静的心。没有规律的跳动,带来同样的无措,让谢明尘没有执意留下,即使这与预期确实存在差距。
他依然觉着,平稳才是他们最好的方式。
是的,现在这样,才是最好的,裴棠她……总会理解的。
***
裴棠又是几日没见到谢明尘。
那天素儿告诉她二爷以为点心是她做的,倒是让裴棠愣了一愣,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误解。
还好素儿解释清楚了。
晌午过后,下人来报,说三小姐来了。
裴棠让人把她请了进来。
“二嫂。”
“嗯。”裴棠打量了她一眼,女子眉间的郁色较前缓解了不少,看来是这些日子想通了点,但感情的事情,想放下也不是一朝一夕,她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椅子,“坐吧。”
两人闲谈了一会儿,临末了,裴棠突然问她:“你知道你二哥为什么反对你与萧家的事情吗?”
谢明瑶摇头。
“尚书府与丞相府,说来确实门当户对。但两家素来不和,而且必须不和,你二哥的位置,才能更稳。”
这里没有旁人,但裴棠说话也还是留了几分。
看着谢明瑶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不解,到逐渐明朗一般的愣神。裴棠知道她是听懂了。
萧丞相是老臣,先前就是太子的老师。他门生众多,家族根系更是庞大,便是刚被罚的萧英,单论能力,也不差。
萧家有功,皇帝不能打压。
所以当初在宫变中表现尤为突出、又一直暗中与还是太子的他交好的谢明尘,就成了他扶持对抗丞相最重要的一把刀。
这俩家要是搅和到一起去,还得了。
“当然,”裴棠端起杯子,“就算是没有这层原因,萧公子这般对你,你二哥也不可能把你嫁过去任人糟践。”
谢明瑶走的时候,有些失魂落魄。
她原先以为二哥的反对只是因为与丞相府不和,或者二哥与萧英存在矛盾,但总归是有希望的。
如今听了二嫂的话才终于反应过来。
二哥是真的不会同意的。
“明瑶。”
正失神的时候,谢明瑶听到有人叫自己,她下意识看过去,就见刚从衙门回来的谢明尘。
“你怎么了?”二哥问她,大概是也看出了她表情的不对。
“没……”谢明瑶低头,“没什么。”
说完匆匆忙忙地转身。
谢明尘看着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又看了一眼她来的方向。
是从裴棠那出来的。
从那以后,他们又有两日未见了。
谢明尘回了景安院,视线扫过那被加固过的窗户。
烦,他说现在很好,但这个现在,肯定不是此刻这副模样。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冯蓝。”
冯蓝的身影立刻出现在他身边:“二爷。”
“你先前说……夫人院子里,有与你相熟的丫鬟?”
“是。”
“最近有从她那里听到什么吗?”
听到什么?听到什么?具体指哪方面?
冯蓝的脑子快速转动着:“我最近都没能跟她碰到面。”他瞄了一眼谢明尘的脸色,“要不……过两日我去问问?”
谢明尘一言不发地进了房里。
没说好,但也没说不好。
冯蓝这一琢磨,估计还是想让自己问的吧?
***
裴棠这边倒是过得自在。
只是这天她刚沐浴更衣后准备歇息,外面突然有动静传来。
“二爷?”是守夜丫鬟的声音。
谢明尘?他怎么来了?
裴棠停下了动作。
没听到谢明尘的声音,倒是听到了冯蓝在解释:“小翠姑娘,二爷今日应酬,喝多了点。”
说话时,脚步越来越近了,毕竟丫鬟哪里敢阻止谢明尘。
裴棠又将外衫套上,门被打开了,冯蓝没进来,只站在门外低头回话:“夫人,二爷喝醉了,回府就往这边走,大概是习惯了,我们拦不住。”
也不敢拦。
裴棠看着门边的谢明尘。
他看起来跟平日里似乎没什么两样,唯独眼里少了些许清明,是谢明尘喝醉时的模样,不吵不闹,自有他自己的一套章程。
男人扶住了门框没动。
“裴棠。”他突然叫了一声。
裴棠没答,却听他又出声:“夫人。”
向来冷硬的声音在醉意中没那么清晰,反而多了些许缠绵的味道,连看过来的眼神,都像是藏着什么期待。
丫鬟早就已经低下头不好意思再看这对夫妻,门外的冯蓝甚至都退到了院中等命令。
这么僵持了一会儿后,裴棠只得走到跟前。
“二爷。”她刚一开口,谢明尘那只扶着门框的手便伸向了她。他看起来似乎自己已经站不稳了,裴棠下意识扶住。
有些重,不过对裴棠来说倒不算问题。
她看了一眼谢明尘近在咫尺的脸,这人要是不省人事,她就直接让下人抬回去了,如今这模样却是有些难办。
想了想,裴棠目光往屋外看去:“冯蓝,你先回去吧,今晚二爷就睡在这里。”
“是。”冯蓝如获大赦,忙不迭应下了。
裴棠这才去扶谢明尘,没扶动,她看过去,就见男人正盯着她看。
“我可以进去吗?”他问。
“我让冯蓝送你回去。”裴棠一点犹豫也没有。
但不等她有动作,谢明尘的脚步便已经迈过来了。所以问那句话也是白问是吗?
直到在床边坐下,下人也把水打来了。
谢明尘伸手,安静地自己拿起毛巾擦脸、又擦手。他的手极为好看,根根修长、指节分明。
擦拭过后下人又端来了漱口的水。
一杯、两杯,裴棠也不知他到底是漱了几杯。
眼见着终于都要结束了,裴棠一边吩咐一边起身:“把外面的卧榻铺好,我今晚在……”
话还没说完,突然被床上的人一把攥住手,强劲的力道带着她又坐了回去。
“你要去哪?”他紧紧握着裴棠的手腕,视线更是死死盯着裴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