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她本来就是注定要孤独的。

    宋舒珩想了想,觉得她说的也没错,就答应下来。

    两个人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筷子和咀嚼的声音。

    过了一会,宋舒珩想了想,还是问她:“那……你没有考虑过,易焯该怎么办?”

    “他要是找不到你,会怎么做?你想过吗?”

    一听到这个名字,她的心徒然一颤,连带着手上动作一顿。

    易焯。

    可又一想到那天在酒店门口看到的婚纱照,和那个小姑娘叫他“干爹”时的场景,她就忍不住难过。

    “他跟我有什么关系?随便他好了。”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错误的开始,早就该结束了。

    闻言,宋舒珩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果然啊,果然,你心里根本就没有他。”

    常絮语没吭声。

    心里没有他吗?

    是有的,可她清楚,这段感情不能萌芽。

    “嗯。”

    她简短的回答。

    宋舒珩心里闷闷的,觉得自己像十恶不赦的鬼,跟悲天悯人的医者形象完全不同,是私心过甚。

    男人咬咬牙: “我会尽力瞒住他,你的决定、取向,你们以后就是完全陌生的人了,不会再被对方打扰到生活。”

    常絮语点了点头,饭局结束的很快,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她下楼去接延延。

    走廊处的灯光昏暗,她神情有些恍惚。

    不料,在楼梯拐角处,碰见了一个熟人。

    是庄益靖。

    男人依旧单耳戴着耳钉,穿着件灰蓝色短袖和阔腿牛仔裤,休闲阳光。

    见到常絮语,他先是一愣,在确定是她无疑后,心里万分惊喜,径直咧开嘴笑:“姐姐,没想到能在我表哥的饭店碰到你啊!今天不是歇业吗?”

    “什么?”

    常絮语有点没明白。

    “我堂哥姓宋,是这家店的老板,我提前跟他打了招呼来找他,这不刚到嘛!姐姐,你和我堂哥认识啊?”

    常絮语“啊”了一声,反应过来,意识到他口中的堂哥就是宋舒珩。

    “认识的,不过没有很深的交际,今天也是有事才来打扰的,那你们聊,我先走了。”她简单解释完,就要走。

    “等等,姐姐,我上次什么都没说就分别了,这次再见,也许是真的有缘分,我能加你的联系方式吗?”

    庄益靖抿唇,神色有些闪躲,小心地询问她。

    他真的真的,很喜欢她…

    常絮语心里很乱,像是有一团丝线密密麻麻的纠缠在一起,打成了结,解不开,绞的她的心抽疼。

    “姐!”

    就在这时,常延延自楼下的缝隙处看见了她,下意识喊了一声。

    闻声,常絮语一愣,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常延延慢慢地走过来,手里还捧着他的电话手表,而电话手表里隐隐约约传来人声。

    “延延,你和你姐姐人在哪里呢?”

    常絮语一惊,这声音是袁梓胥。

    她刚要上去拦住常延延,却慢了一步,小男孩已经将店名说了出来——

    “啊,在一个叫镜花水月的饭店里,可漂亮了,姐姐她……”

    “延延!”

    常絮语叫停他的话,接过电话手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缓声道:“我们马上就回去,午饭就不在你那边吃了。”

    “噢,好,那我不做你那份了哈,就这样,挂了哈!”

    “拜拜。”

    挂了电话,常絮语松了一口气,她猜测,袁梓胥应该不知道,这家“镜花水月”是宋舒珩的店。

    能瞒她一天就是一天。

    转头,又看见令她头疼的庄益靖,常絮语蹙眉,硬着头皮走过去,率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其实我上次就应该拒绝的很清楚,庄益靖,你是个很好的人,但我们不合适,就这样吧。”

    “姐……”

    没等他开口,常絮语拉着常延延,径直推开门,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时间一晃, 转眼已是半年后。

    西南的冬天总是雾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水汽,在这座山雾缭绕的城市, 那点微微的冷意像是笼罩在上空的一层香云纱, 透着自破开云层而降的金缕,枝叶料峭。

    与北方不同, 这里的冬, 没有凌冽而彻骨的寒风, 于常絮语而言更加舒适。

    她喜欢西南的温和与安静。

    朗西锦街的白天总是热热闹闹的, 东边李家的糕饼又出了一整笼,淋上桂花味的密酱,热气腾腾, 香传十里。还有西边卖豆花和羊肉汤的店家, 食客熙熙攘攘,生意兴隆的同时, 在老板娘合不拢的嘴角下,凸显了独属于这座小镇的烟火气。

    古朴的石砖路面布满了岁月留下的仓皇,街道两边的灰墙黛瓦结着薄冰, 家家户户的门前还挂着红灯笼, 喜气洋洋。

    常絮语骑着一辆电车慢悠悠的从东边巷子里出来,车篮子里放着半袋卤菜, 路过糕饼摊,她停下来,将车驻在路边,挥手道:“要一笼蜜金粑。”

    穿着大花袄的老板娘正端着新出蒸锅的糕饼,乐呵呵地往外走,看到常絮语, 更高兴了。

    “絮语老师嗦!这几天怕是有点忙哦,都没看到你打这边过了!”

    常絮语弯唇,轻轻颔首,她还不太会说这里的乡话,不过大致都可以听懂,闻言,她用普通话慢慢地回复:“最近到了写生月,基地那边走不开,外面有太多机构过来了。”

    朗西镇是比较传统古朴的小城,与朗屏镇、化宜镇紧紧挨在一起,由于当地保留了许多老建筑,以及独特的生态环境,近几年发展成了新晋“写生圣地”,外地有许多艺考机构和独立画家慕名前来,作画、欣赏美景,享受这座小镇静谧舒适的氛围,而这些活动的进行自然离不开专门设置在此地的“写生基地”。

    顾名思义,就是方便外来写生的人员住行,以及钻研画面的场所。

    半年前,常絮语在央美的师兄找到她,希望能聘请她过来作基地的辅导师,正巧,决定离开的常絮语缺少一个去向和落脚点。

    师兄欣赏她的能力和作品,在上一位辅导师生子离职后,电话联系到了她。

    常絮语很珍惜这次机会,也很喜欢这份工作,就在距离基地最近的朗西镇租了一处房子,条件虽然不如大城市,却胜在僻静,生活节奏慢下来,也给了常延延心里疗愈的时间。

    最重要的是,常絮语喜欢这里。

    喜欢这里质朴的民风,热情善良的邻里,还有这份能让她重拾生活动力的工作。

    糕点打包好了,老板娘戴着金戒指的胖乎乎的手将东西递过来,眉梢染上喜色:“就是撒,等写生月份一搞起,我们这些铺子生意就更红火咯!”

    “自打我们朗西成了写生的好地方,游客多得打堆堆,比以前多到哪儿去了,有时候我们简直搞不赢,”她一边和馅,话头一转,又道,“不过有钱赚就是好事撒,我也情愿忙点儿。”

    常絮语将打包好的点心一并放到车篮里,耳边传来一阵孩童追逐的笑闹声,她随口笑道:“是啊,日子总归越过越好。”

    “您忙,我先走了。”

    “诶,要得嘛,改天把延延带到我们铺子头,跟我孙女儿耍哈!”

    常絮语租住的房子是自建的两层砖瓦房,有一处小院子,她栽了些花花草草,进了门,映入眼帘的是露天的长石阶,一楼是厨房和客厅,二楼有两间屋子,她和常延延一人一间。

    常延延就读的小学离住处很近,街坊邻里也相熟,到了放学的点,他和新结交的小朋友撒着欢就能跑回家。

    常絮语刚把东西放下来,不一会,常延延就回来了。

    “姐!我回来啦!我们今天美术课画了画,我带回家给你看看!”

    小男孩从书包里掏出一幅画展开,攥在手里,高兴地往厨房跑。

    常絮语装好点心盘,转身撞见一个额头冒着汗的常延延,她笑,将画接过来仔细端详,点点头:“嗯,画的太好了,比我在色彩上的审美强一些哦。”

    听到夸奖,小男孩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颈,一张稚气的红脸蛋上掩饰不住高兴:“怎么可能呀姐,也就只有你这么夸我了,嘿嘿嘿。”

    常延延是真的为有这样一个姐姐感到骄傲,在他心里,姐姐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常絮语揉揉他的发顶:“行了,把书包放下来,去锅里舀碗甜汤,我买了卤菜和蜜金粑,洗手吃饭吧。”

    吃晚饭,已经到了晚上六点,算着时间,新一批来基地写生的机构,大巴车也该到站了。

    常絮语是请了假回家来的,明天是周末,她得回来提前辅导完常延延的作业才能安心去上班。

    于是,她赶紧督促常延延把老师布置的书面作业完成,剩下的体操锻炼视频作业,等她周末忙完回来录也不迟。

    “延延,你在家看着电脑学一学,姐姐先去上班了。”

    常延延乖乖打开电脑,小男孩神气的冲常絮语比了一个“OK”的手势,吐吐舌头:“放心吧!很简单,我马上就能学会!”

    到了基地,常絮语背着资料和平板上楼找人。

    基地分为四个区域,地下室用来储物,一楼是宿舍和餐厅,二层是画室,三层的面积较小,用来作为会议室与研讨室。

    整个基地的造型呈正三角,每层设有阳台,基地外的院子很宽敞,有舞台和快递站,一些机构喜欢在离开的时候举办篝火晚会,可以边吃烧烤边看表演。

    对于学生来说,写生基地何尝不是承载着他们炙热的青春呢?

    “师兄,我把带队人的资料看完了,一会来的是哪家机构啊?”常絮语一口气爬了三层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对着里面的师兄司洲喊。

    司洲刚打完电话,脸色不太好,他“嘶”了一声,烦躁的搓了把头发,语气难掩焦虑:“原本这个机构订的宿舍数量刚好满了三十六间,可临时说又要跟来一位旅游采风的股东,要求再加一间单人宿舍,我说宿舍不够了,这机构不讲道理,说要投诉,还要临时毁约,不讲道理啊!”

    闻言,常絮语皱眉,基地刚成立没多久,她来这里工作大半年了,一直顺风顺水的,还没遇上过这种事。

    “让他们那位股东去镇上订民宿也不行吗?我跟镇上的民宿老板都认识,我现在去”

    镇上的交通不是很发达,通讯也没有很好,很多居民还保持着十几年前的生活方式,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就算现在要订间民宿,也得常絮语亲自跑过去说。

    “唉,那机构负责人忙着跟股东套近乎呢,哪肯让股东跑那么远啊,不然也不会投诉了。”

    男人摆摆手,直接否决了她的提议。

    常絮语皱眉,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那怎么办,咱们一切都准备好了,总不能又让这单没了吧。”她叹了口气,抱着一沓资料倚在墙角,冷不丁的打了个喷嚏。

    时下三月,虽然开了春,这一路过来还是避免不了有风从衣服的缝隙里钻进去,她吸了吸鼻子,觉得身上有点冷。

    司洲注意到,走过去将办公室里的空调暖风打开,气消了大半,语气渐渐温柔下来:“外面的天都黑了,也冷,哪能再让你跑到镇上呢?”

    常絮语摇了摇头:“假如他们同意订民宿,就算再冷我也会去,就是他们负责人不同意嘛”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忽然,常絮语想到了一个好办法,高兴的跟司洲商量:“诶,他们负责人和带队老师加上股东有四个人,你现在开车去镇上距离基地最近的民宿订上房,我来接待他们。”

    “啊?可是”

    “哎,负责人想巴结股东是情理之中,咱们让他们单独住,学生住基地里就行了,反正带路去镇上写生的是我,”常絮语顿了顿,又解释道,“三个镇只有咱们一个大型基地,我就不信他们会真的临时毁约,朗屏和化宜那么大点地方能装下他们百来号人吗?”

    三十六间宿舍,足足住了七十二个学生呢。

    司洲眯着眼想了一会,慢慢点头:“也有道理,好,我现在就去,絮语,至于跟机构对接的事就交给你了,等我!我很快回来!”

    说着,他抄起桌上的车钥匙,腿跟绑了火箭一样就往楼下跑。

    常絮语稍稍松了一口气,套上基地辅导师的红马甲,镜子前,她将散开的长发绾起来扎成丸子头,橘调的口红配上大号珍珠耳环,就算是淡妆,这张脸依旧漂亮可人。

    大巴车如约而至,机构的负责老师指挥着学生将画袋和颜料箱搬进地下储物室。

    常絮语过来对接工作,忽然见到这样气质出众的姑娘,那人恍惚了一下,原本盛气凌人的样子瞬间弱了两分。

    “您好,我是基地的辅导师,姓常。”她伸出一只手,面上挂着温柔的笑意,昏黄的灯光将她精致的面部轮廓投射的更加立体,是能让人一眼就能记住的美。

    “哦,常老师,您好,我是我们艺考机构的负责人,我叫谌旭,”男人刚刚还在愣神,反应过来,尴尬的咳了两声,慢慢握上她微凉的手,“不知道刚刚和你们负责人商讨的宿舍问题”

    “您放心,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帮教师和股东先生订到了距离基地最近的民宿,有专车接送,这点您放心。”

    谌旭一听,盘算了一下,勉强颔首,答应下来:“可以,有劳。”

    他刚刚打听过了,除了这家大型基地能容得下他们这么多人之外,其他的地方要么小要么早就订满了,看了一圈,这里环境也不错。

    安顿好了学生,简单带着人在基地转了一圈介绍完之后,常絮语悄然打了个哈欠,接到了司洲的电话,说民宿订好了,来接人去入住。

    常絮语起身去会客室叫人,不料,在推开门那一刹那间,忽然听到了谌旭在打电话——

    “易总,您到哪里啦?我现在去接应您,对对,住处都安排好了,环境光特别好”

    推门的手猛地一顿,她有点不敢相信刚刚听到了什么。

    “yi 总”?

    是哪个“yi”?会是这个“易”吗?

    她顿感脊背一阵寒凉,倒不是害怕,而是紧张。

    天大地大,两个分别了这么久的人,不会就这样没征兆的碰面吧?

    她不信命运如此神奇。

    算了,大概是自己吓自己。

    这么想着,她抿抿唇,推开门去叫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谌老师, 我们老板已经将各位的住处安排好了,跟我来吧。”

    她说话很客气,语调悠然, 让人很舒服。

    司洲对她印象很好, 笑了一声,回道:“常导师, 我们股东马上就到了, 再等一会, 我要亲自接应的嘛。”

    “请问, 股东先生是自驾来的吗?”

    “当然,人家有专车和司机的。”

    闻言,常絮语想了想, 点点头, 背过身给司洲发短信:他说要在这边迎大老板,自驾, 不知道要等多久。

    司洲发来一个苦笑的表情包,

    过了一会,他又发送:还是赵大爷家的民宿, 他老人家倔, 时间观念太严谨了,晚了我怕人不乐意啊

    朗西的民宿和铺面与城镇上的不同, 家家户户都围着那么个院子或小楼住,赵乾坤是个民宿老板,76岁了,平常古板严肃,板着个脸谁也不给好话说,不容易相处, 偏偏他家民宿最靠外,几乎是紧紧挨着基地。

    常絮语有点头疼,她知道赵大爷不好通融,可这边也不能驳了客户的面子。

    “要不这样,谌老师,让股东先生把车开到民宿,我们明天再过来基地,今天的会面时间实在是有些晚,”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夜路不好走,您几位先过去,我留下来帮股东先生引路,这样行吗?”

    谌旭伸懒腰,一边思考着她的话,一边打了个哈欠。

    今天确实太晚了,坐了这么久的大巴车过来,浑身酸痛。

    “这样也不是不可以,那我们就先过去,易总估计也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也可以。”谌旭答应下来。

    常絮语松了一口气,带着谌旭一行几个教师往外面走。

    目送着几个人上了车,车子磕绊着往镇上驶去,渐渐地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中。

    傍晚的朗西湿度很大,春夜的空气里仍藏匿着蒙蒙的水雾和冷气,常絮语身上只穿着打底线衫和辅导师的红马甲,她抱紧双臂,冷不丁的又打了个喷嚏。

    太冷了,她慢慢转身往回走,打算进屋子里等。

    忽然,黑夜里乍显出两道刺眼的光线,她一晃神,侧目循迹望去,是一辆深灰色的大G越野车,放慢了速度,缓缓往这边驶进。

    淌过水洼,跋过山路,车身上早就积下了斑斑泥点。

    刺目的光亮中,常絮语眨了眨眼,清楚地看到了车牌上,那个代表地区的字。

    她的心跳像是忽然漏了一拍。

    见有人横在路中间站着,司机没辙,只能摁了几下喇叭。

    常絮语反应过来,默默道了句抱歉,乖乖跑到一边让开。

    然后,这辆车就停在了基地门口。

    一个身着便装的男司机率先开门下车来,又绕到另一边副驾驶位,恭敬地将车门拉开:“易总,请下车。”

    想必就是谌旭口中的股东了。

    常絮语又小跑着凑过去,望了望车上的黑玻璃,试探着问:“您好?朗西写生基地。”

    从副驾驶上下来一个男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驼色的登山鞋,紧接着是黑色的运动裤,赭石色的夹克衫。

    常絮语低着眉眼,简单打量了下这个“股东先生”。

    能看出来,长腿窄腰,又高又壮。

    “你好。”男人回道。

    常絮语一惊。?

    这个声音

    她恍然抬头,颓靡的暮色中,记忆里的那张侧脸苏醒过来,在灯光的映射下,凌冽而硬朗,活灵活现就在她眼前。

    正是易焯

    正所谓,已过才追问,相看是故人。

    起初,常絮语真的以为自己看错了,是在大冷天里冻得太久产生了幻觉。

    后来,她径直上前扯了一把,温的,软的,依旧硬糙的皮肤,和男人对她这个举动的措不及防而微微蹙起的眉头,都再次真实的证明了——

    他们在这样荒僻的小镇,见面了。

    原来谌旭口中的“yi总”就是“易总”。

    这会儿想明白了,她回神,松了手就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逃。

    可她的腿好像木桩一样滞留在原地,好像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里一样,任凭她怎么驱使也不动弹。

    易焯侧目,视线停留在她脸上,眸光一动。

    可只一瞬,就恢复了原本平静的样子,那双黑色的瞳仁中,外人再也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感情,只有淡漠从容。

    “你,不请我进去坐一坐?”忽然,男人开口问她。

    常絮语愣了一下,“啊?”

    抬眼,撞上他那双旷久未见的眼睛,没什么异样,眸底却像一坛浊酒,掺着月光,隐约透出那么一丝柔情。

    他已经是个三十岁的成熟的男人了,就算是柔,对她而言也像钝刀,割在皮肤上,丝毫没有温和一说。

    “你,”他的视线一直嵌在她脸上,直至快要将她盯得后颈发麻的前一瞬,忽然抬手,伴随着他低沉的嗓音,“上火了吗?嘴角很红。”

    粗粝的指腹慢慢的摩挲着她的唇角,带着他淡淡的体温,她呼吸一滞,鼻息间嗅到他身上的薄荷味。

    没有以前偶尔会闻见的烟草气息。

    她的心在胸腔里肆意的跳动,越来越快。

    反应过来,她往后撤了一步,调整了下自己慌乱的情绪,背过身,磕磕绊绊道:“易总是吧,欢迎参观我们朗西写生基地,只是今天太晚了,我先负责把您安排在就近的民宿,明天我们在商讨写生的事宜,放心,您的同事都在那边。”

    说到最后,尾音里掺杂着轻易能听出来的颤抖。

    她在紧张。

    易焯眯了眯眼,收回手,淡淡的“嗯”了一声。

    “有劳。”

    “没事阿嚏!”

    刚要说话,鼻尖一痒,她又打了个喷嚏。

    这一下有点猛,她揉着鼻子,感觉眼泪都要出来了。

    忽然,肩上多了一件外套。

    她回头。

    易焯脱了外套给她披上,两只手整理着帽子和领子,动作不算轻柔,嗓音浑厚,带着威严:“怎么回事?上火又感冒的,就把自己照顾成这样?”

    他里面只有一件白色背心,外套一脱,裸露出大片健康的小麦色皮肤,肱二头肌随着他手上的动作搏动,隐约能看到上面冒着细汗,臂间的青筋血管清晰可见,处处张示着这具躯干的力量。

    她有些愣神,低着头,没说话。

    外套上也是薄荷味,还混着淡淡的松柏香氛,让人莫名安心。

    “谢,谢谢,我去开车。”她咬咬唇,声音很小。

    常絮语有辆两人座的小电车,整体像只“甲壳虫”,淡蓝色的,她坐在里面,车技还不太娴熟,擦擦转转,好不容易找对方向,心花怒放的从窗户冲车外的司机和易焯招招手:“走,我带路!”

    她鼻尖红红的,小脸清瘦白皙,衬得一双杏眼水光灵动,像只文静的小兔子。

    易焯打量着车,又打量着她,心上的霜忽然化了。

    他偏头,忽而弯起嘴角,淡笑。

    车里灯光微弱,易焯独自坐在后面,口腔里化开薄荷糖独有的苦味。他

    默默盯着前面带路的“蓝色甲壳虫”,眸中的情绪晦暗不明。

    司机偷偷抬眼看了看自家老板,没敢说话。

    虽然没跟着老板干多久的时间,却已经将这位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少言寡语,艺术家半道从商,合并了简、易两家的生意,年轻有为,不刁难下属,可发起火来也是吓人得很。

    老板不是个多事的性子,做事雷厉风行,果断干练,身上总透着一股子阴郁。

    听说老板以前结过婚,后来离了,就没再接近过女人。

    可总有不长眼睛的效仿当年简家那个小女儿,死缠烂打,硬往上凑,最后落得个机关算尽、家财尽散的下场。

    从那以后,再也没不识相的人给他们老板介绍女人了,可也是从那以后,他也没在见过老板跟哪个异性有什么交道。

    直到今天到了这么一个小镇上,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老板这么对一个姑娘

    “易总,到了。”

    车子缓缓停在一家民宿前,前面的院子不算大,门口装着简单的吊灯。

    常絮语提着包走进去,易焯紧紧跟在他身后。

    进了门,赵乾坤拄着拐杖坐在老旧的漆皮沙发上,身上披着件布衫,闭着眼,看样子实在打盹。

    常絮语叹了口气,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赵乾坤,缓声:“赵大爷,您醒醒。”

    赵乾坤猛地睁开眼,显然是被惊着了,立马崩起脸,站起来刚要教训人,转脸一瞧是常絮语,那股气也就随着风烟消云散了,他喘了口气:“哎呀,原来是小常啊,吓死你赵大爷了。”

    常絮语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笑:“大爷,我把人带来了,您领着他们入住吧,太晚了,让您等到现在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你赵大爷我全力配合工作,再说了,我身体好着呢,等着一会算啥子事哦!”

    说着,赵乾坤眯起眼,看见了常絮语身后跟着的大个子,又板起脸——

    啧,长得真不讨喜,黑这个脸,穿个背心,吓唬谁呢?

    “哼,跟我走吧。”

    老爷子没好气的拄着拐杖,一慢一慢地往楼上走。

    易焯看了常絮语一眼,跟着过去了。

    收拾完了东西,男人自窗子往外面看,发现那辆“蓝色甲壳虫”还停在门前。

    他心上一动,揣着房卡大步跑出门。

    木质楼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这样的体格踩上去,响的更厉害了。

    耳边传来赵乾坤隔着门的咒骂,男人屏气,楼层不高,他径直跳了下来,“咚”的一声踏在常絮语身侧。

    姑娘扎着丸子头,身上还穿着他那件宽大的外套,撸起袖子,正拿着纸本,坐在那张漆皮沙发上写写画画。

    一旁忽然闪现出一个人,她一惊,吓得手上的本子没拿稳,差点掉在地上。

    “你干什么呀?”

    有楼梯不走

    她将本子收拾起来塞回包里,站起身。

    易焯走到她身边,没说话,只看着他,末了又将视线转到她穿着的外套上,眼底没有波澜,仿佛就是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又蹙起眉。

    她又瘦了,跟个骨头架子似得,风一吹就要倒。

    常絮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好像明白了什么,脸红了一下,小声说:“外套,我拿回去帮你洗一下,明天给你带来谢谢你。”

    “不用,”他顿了顿,“送你了。”

    “啊?可,我又没用”

    先别说这外套比她的体型宽大多少,都能当裙子穿了,再者,她为什么要莫名其妙的收他一件外套啊?本来在这里还能遇到他就已经够倒霉了,她现在只希望他能赶紧离开,就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易焯没说话。

    两个人安静了半分钟,他往四周看了看,忽然问:“这家民宿的老板,你认得?”

    那老爷子的脾气有些古怪。

    常絮语摇头,想了想,回答了他的不解:“赵大爷以前有个孙女,是个女警察,出任务殉职了,他说我和她孙女长得很像,可能对我态度好一些,他人其实不坏的,我经常看到他给镇上家里穷的孩子饼子和糖糕吃。”

    “这么大年纪了,没个人在身边照顾,也挺可怜的了。”

    她低眸,无意识地抠着光秃秃的手指甲。

    “诶,你的那些下属怎么没出来接你?”

    常絮语不解,来回张望了下,问。

    “太晚了,他们赶了一天的路,大概是睡着了。”他慢慢道。

    常絮语看他一眼,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她知道,易焯身上没有那些资本家讨厌的架子。

    夜幕上垂挂着点点闪烁,或暗淡或明亮,明日约莫是个好天气。

    “不早了,我要走了,”她轻咳一声,将包挎在肩上,“嗯,谢谢你的外套,明天基地见。”

    男人“嗯”了一声,没动,只是目送她的身影。

    常絮语慢慢地往前迈了两步,手里紧紧攥着挎包的带子,心里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再爬。

    又走了两步,她闭了闭眼,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常絮语转过身,神色浮起一丝阴鸷,她缓缓向他靠近,忽然问:“你到底是怎么找到这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易焯静静地看着她, 眼底无波,看不出什么情绪。

    窗外月色皎洁,门前悬着忽明忽暗的老式门灯, 绿色的铁皮上落着一层厚厚的灰。

    周围安静的仿佛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投资这家机构吗?”

    过了一会, 男人忽然开口问她,声音带着两分沙哑, 凝进沉沉的夜色中, 像雾里的一阵风。

    常絮语摇头。

    她不知道, 但她现在不想了解这件事, 她只想问清楚,易焯到底是怎么找到这山乡野地的。

    就算是这里是新晋的写生圣地,天南海北那么多地方, 在亿万的人群中, 她不信缘分真的这么神奇。

    她讨厌被监视的感觉,就算自己剩不下多长的时间, 她仍旧想自在的过完生命里最后一程。

    常絮语偏过头,蹙眉:“我不想知道。”

    易焯忽然朝她走近,步子很轻, 带着不容逃避的压迫感, 一点一点收紧两人之间的距离。

    客厅的灯照昏暗不清,光影打在他的侧脸, 映出凸凹有致的轮廓线。

    她素眸低垂,慢慢地往后退,直到脊背碰上冰凉的墙板。

    他清浅的吐息落在她的眉眼,空气骤然被揉碎,呼吸或颓靡或激进的交织在一起。

    “你”她抑制不住自己的心跳声,却不敢抬起头看他, 耳根慢慢地染上红调。

    男人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笼罩住,叫她无处遁形,逃脱不开。

    看着她无措而厌烦的神情,他弯起唇,这一刻,才终于感受到,她还存在于这片土地,还能好好地站在他面前。

    他的心刺痛,却并不难受,他只怕这次长途跋涉落得一场空。

    好在,常絮语的人就在这里。

    常絮语感受到他越来越重的鼻息,汹涌粗犷,像原野上的一阵劲风,快要将她吞没。

    “你连手机号也换了,当时走的那么突然,连你姑姑也不知道,你谁也不要了,我真的找不到你,”他忽然俯身,将她紧紧拥在怀里,手臂结实有力,圈的极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语气沉闷,带着狠戾,半分余地也不留,“你不要我可以,那你的那个学生呢?”

    “今年六月就要高考了,袁梓胥和徐佳天南地北的忙,你也知道你那个学生的家庭环境,你走了,谁能护她?”

    常絮语被他的胳膊勒的生疼,闻言愣了愣,鼻尖却先一步发酸。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猛地砸在她的心窝。

    委屈和疼痛排山倒海一样压垮了她一直以来勉强支撑的信念。

    她嘴角微微颤抖,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停留了一刹,却始终没有推开面前的男人,只是慢慢的攥住他外套的衣角,咬唇,眼泪默默地掉了下来。

    当初选择一声不吭的离开,最不放心的就是代烨烨那个小姑娘。

    代烨烨瘦瘦小小的,平常不喜欢说笑,是个挺胆怯的孩子。

    常絮语抽噎着,多时积攒下来的委屈尽数倒了出来:“我怎么会抛弃她。可我也不想的呀,易焯,难道你大老远过来就是为了指责我?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

    他怀里的人肆无忌惮的哭着,身体抖的像湖面飘零的一片落叶,豆大的眼泪“啪嗒”落在他的衣襟上,紧接着又落在他的手背上,皮肤瞬间烫了起来。

    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因为自己生病的事,知道她为了不拖累身边的人,故意换了手机号、断了所有联系,一个人躲在座西南小城的角落里,把所有苦都咽进了肚子里。

    是他知道的晚了。

    是他没能在她最难的时候,站在她身边,让她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委屈。

    这份迟来的愧疚像潮水一般将他淹没,手臂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却依旧牢牢圈着她,不肯给她半分逃开的机会。

    易焯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话语里没了刚才的戾气,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与心疼,哑得发颤:“傻不傻?”

    他的心很疼,抬手,粗粝的指腹轻轻抹着她眼角的泪渍,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语气又带着不容置喙的袒护:“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怪你。”

    “你护着你的学生,我只护着你,就算有天塌下来的难事,我都替你扛着,轮不到你一个人硬撑,”他放缓了声音,言语里是能耳辨的失落,“我是怪你从来不信我。”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进怀里,胸膛的温度熨帖着她的后背,一字一句砸在她心上:“以后,可不可以不要总是推开我?投资这个机构,就是不想让你的心血白费,她是个好苗子,值得培养。”

    “你猜猜她专业考了多少分?”

    常絮语眨了眨眼睛,慢慢地抬起头,睫毛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泪珠,问:“多少?”

    男人嘴角挂起笑意,故意顿了顿,勾的她要着急蹙眉毛的时候,才缓缓道:“279,省第五,市第二。”

    常絮语一下子激动起来,推开他,惊喜的又问了一遍:“真的吗?”

    “真的。”

    常絮语知道易焯不会骗她,她也带出过不少高分的学生,可代烨烨能考出这么高的成绩,确实是在她意料之外。

    “省第一在简嘉岳那个机构,曾经也是你的学生,叫岑听。”

    常絮语高兴的点点头,心头难抑激动,以前不觉得会有这么开心的一天,现在想想,竟然会有种喜极而泣的感觉。

    她曾经是这些孩子的老师,就算她不在了,能看到他们茁壮成长,学有所成,或是完成了自己的梦想,她都由衷地替他们感到高兴,而现在,更多的是欣慰。

    “我就知道,我的学生都很棒”

    说着说着,双手捂上一张脸,将红了的眼眶和止不住的眼泪藏了进去。

    易焯又抱紧她,感受着她的情绪,怀中的姑娘不断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放缓声音:“我知道你一直都放心不下你的学生,你在意的,我也会在意。”

    “我把她接到我那边,她自己也很争气,没有多问,只是在最后的时间好好练,没有松懈过,也算对得起你和与袁梓胥她们前期的栽培。”

    “至于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见面,全凭我们缘分深。”男人一本正经道,一双眸子紧紧着她,透出毅然决然的坚定。

    常絮语被他逗笑了:“你就胡说,我才不信。”

    “真的,我没骗你,不然咱们现在就去算一卦。”他蹙眉,盘算着这里哪里有庙宇。

    常絮语平静地看了他一会,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抿了抿唇,说:“易焯,明天一大早就要带队进镇里写生,徒步,今天太晚了,先回去休息吧,好吗?”

    男人看了眼腕表,“嗯”了一声:“好,那你早点休息。”

    *

    天刚蒙蒙亮,晨雾就像一层薄纱,笼着朗西古村的白墙黛瓦。

    等日头爬上山头,跟常絮语猜的一样,真的是个难得的大晴天,雾散干净了,天蓝得透彻,像被水洗过一样,连风里都裹着晒透的草木香味。

    常絮语穿了件运动装,依旧套着辅导师的红色马甲,领口别着小小的工作牌,站在基地门口的老槐树下等学生。

    晨光落在她发梢,把软绒绒的碎发染成了浅金色,她抬手理了理马甲的肩线,站在门口,明媚又漂亮,自成一道风景线。

    “老师!我们来啦!”

    一群十五六的孩子背着画板、拎着画箱,叽叽喳喳地涌过来,校服的白在青石板路上晃成一片。

    常絮语弯起眼,声音温软却清亮:“都把防晒戴好,水壶检查一下,咱们沿着南湖边走,慢慢往镇里逛,不急。”

    今天的太阳好,不过也晒得很。

    她走在队伍最前头,红马甲在青灰的巷弄里格外醒目。

    脚下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是马头墙翘着飞檐,墙根爬着翠绿的爬山虎,偶尔有几株月季从院门探出来,开得热烈。

    朗西的水又静又柔,倒映着蓝天、白墙和岸边的垂柳,三四月的天温度适宜,正午的阳光晒得人心里暖烘烘的。

    “常老师!我们可以在这边画吗?这边有石桥,构图好好看!”

    “老师你看那家的木雕!好精致啊!”

    孩子们的惊叹声此起彼伏,常絮语笑着回头,一一应着,时不时停下来,指着古镇建筑的形制和设计,给他们讲朗西古建的讲究。

    阳光穿过巷子里的的缝隙,她红马甲上留下斑驳的光影,她抬手挡了挡刺眼的光,眼尾弯着,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

    “至于雕塑,你们可以问你们易老师,这方面,他知道的比较多。”

    常絮语累了,坐在湖边的亭子里喝水。

    这群学生的好奇心很大,也很喜欢玩,逛来逛去的,一上午了,支起画架也没画两笔。

    “真的吗?我还以为易老师不是专业的。”

    常絮语笑:“他当然是专业的,你们去问问就知道了。”

    一群孩子被成功忽悠走了,哄抢着围在易焯身边,叽叽喳喳的问问题。

    其实他们一开始觉得易焯不是个好亲近的人,看起来古板又严肃,还是大老板级别的人物,惹不起。

    可后来发现,这位易老师还是很好说话的。

    常絮语在一旁惬意的看着易焯没完没了的讲解雕塑作品,她偶尔偷偷笑几声,眉眼弯弯,很是漂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石雕是我国的传统非遗文化, 这只石狮子起到一个建筑装饰的作用,至于材料呢,主要有青石、花岗岩、砂岩不等, 各有各的特点, 像这只石狮子雕塑,大概就是用青石雕刻成的, 可以用手摸一摸, 感受一下它的质感。”

    易焯身边围着一群学生, 他语速匀称, 耐心地讲解着面前的石狮子雕塑。

    挽起的衬衫袖口下是半截精壮的小臂,小麦色的皮肤,臂间的筋络清晰可见, 骨节分明的手缓慢触上石面, 指腹划过狮子锋利的牙,最后停在石铃上, 轻轻一叩。

    “这狮子雕的好,青石本身就细腻,易雕, 如果将来你们对雕塑有兴趣, 可以多看看各类雕塑作品,也欢迎来请教我。”

    男人从容道。

    他很早之前也做过老师, 不过没太多经验。

    后来,看过常絮语备课和讲课,家里有位教师,也算是现学现卖吧。

    下一刻,一个学生冲上前来,直接冒出双星星眼, 惊喜道:“哇,原来易老师您这么专业啊!好厉害啊!”

    “真的诶!我好崇拜啊易老师!”有学生附和

    这个时候,带队的谌旭拨开一众学生,眼巴巴地跑过去,径直站在易焯的身边,轻咳两声就隆重地介绍起来:“啊,你们可能不知道,易老师呢是一位青年雕塑家!履历很丰富的,作品也很多,你们现在在网上应该是可以看到易总作品哦!”

    “所以啊,你们要好好学好好画,以后选一个自己喜欢的专业,在专业领域有所成就,对吧?”

    “对!”

    对于面前这位又帅又多金的雕塑家,让人很难抑制心里那股崇敬的燥意。

    易焯没说话,只是默默颔首,退出人围,摆手对一群学生道:“嗯,先画画。”

    话罢,他看向一旁在凉亭里休息的常絮语,同样,她也在默默地关注他,神色悠然,发额间冒着细汗,微风一过,她嘴边漾起浅浅的笑意,腮若桃李,温柔知性。

    他淡淡地弯起唇角,几步走到她身边坐下,脊背不刻意地绷直,松而不散,长腿微曲,一只手随意的打在膝头,伴随着一股皂角和草木的清香。

    常絮语稍稍往一边挪了挪,他出汗了,靠着他有点热。

    易焯拧开保温杯灌了口水,注意到她的举动,眉梢微微挑起来,不经意说:“你刚刚笑什么呢?”

    “没什么啊,就是觉得你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她的双手肘支在膝盖前,手拖着脸,没在看他,“以前你偏执又自我,现在好像多了一些人情味。”

    易焯一愣,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将保温杯放回原来的位置,闷咳一声。

    “我以前没有人情味吗?”

    他不知道,在她心里,自己一直是这样的形象,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憋闷感,令他蹙了下眉。

    常絮语偏过头看他,男人的面色依旧冷硬,看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额角那道疤痕在荫地更为明显,她一直觉得,易焯就是天生一副臭脸,对谁都凶巴巴的。

    不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她也看习惯了,就算是他再次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她也没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差不多吧,”常絮语拧开饮料瓶盖也喝了一口,润了下嗓子,问,“这半年,你过得怎么样?”

    其实在问这个问题前,她已经在无数次在心里预设好了一些答案。

    他没有和简姝凡结婚,生意场上的事大约发生了变故,而他现在依旧孑然,一个人生活、做生意,毕竟,他还是挺会赚钱的人。

    易焯看着她的侧脸,瘦削的面颊和清晰的下颌线显得她很自然,打扮素净成熟,和以前的那个年轻姑娘也不太一样了。

    他见过她的很多面,小时候的她天真可爱,中学时的她浪漫多思,成年后的她却变得安静沉闷。

    没有离婚之前,他也曾见过她从学生到成年人思维的转变,也开始变得拧巴,不太愿意接纳新人新事,包括她现在,遇到事之后只想着逃离。

    男人顺着常絮语的视线望向对面,亭外是温湿的光景,青瓦叠着青瓦,远山藏在雾气里,朦朦胧胧,风一吹,长在石沿处的蕨类青苔自缝隙里冒出一股泥壤的清气,万千景象,令人看不分明。

    “挺好的,一个人待惯了,有很多事说不清楚,也没人能说。”他淡声。

    常絮语没吭声,低眸,交织摩挲着手指甲。

    从一侧看,两人一高一矮的身影在这处小小的亭子里显得格外和谐,就这么安静了一会,易焯先打破了这层冰面,随口问:“你呢,一声不吭跑过来,这半年,过得怎么样?”

    常絮语没看他,想了想,如实回答:“我也挺好的,老实说,我其实很喜欢这样的生活,慢节奏,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嗯。”

    常絮语忽然弯唇,笑了笑,继而看向他,眼底溢出满足的情绪:“这就是我以前梦想的生活,所以,易焯,我们两个本来就是不同路的人。”

    “你现在应该挺忙了,生意上的麻烦事也挺多的吧?以前我就想着,既然结了婚,可以多多待在一起,即使我们之间没有感情,也能时常陪陪对方我这个人,其实挺敏感的,又很矛盾,我做不到很快的接纳你,又想让你可以陪在我身边。”

    “显然,我们分开,才是最好的结果。”

    常絮语没骗人,她喜欢闲了可以画画,现在想画什么就画什么,山、水、物,废寝忘食地画那么一段时间,即使工作了,身边也有一群干干净净的孩子可以说说话,他们性格迥异,脑袋里天马行空,她喜欢孩子。

    “我现在和只是你单纯聊聊,有些事,我早就看开了。”

    随着生活阅历的增加,最近,在她身上,总归也发生了太多事。

    让她明白,有些事一定要摊开明说,彼此才会好过一些。

    易焯换了个慵懒的姿势,双臂环在前胸,倚在柱子边,听完她的话,忽然笑了一声。

    “絮语,你也变了。”

    “我?”常絮语愣了一下,转念一想,淡淡颔首,微笑说“或许吧”

    这个时候,水塘边连成一排画画的学生忽然朝着两个人跑过来,兴冲冲地,手里还攥着画刷,争先恐后的道:“老师老师,哪里有卖鱼饵的呢?我们想喂金鱼!”

    “什么?”

    常絮语被拥着走过去瞧,果然,水塘里有几尾金色红色的鱼儿,正游的自在。

    她之前还没注意过这片水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了几尾金鱼进去。

    “鱼饵啊,只能去街上买啦,这边只有买饮料吃食的小摊贩,你们去问问谌老师,同不同意你们去?”

    常絮语想了想,打算带这帮玩瘾重的孩子们去街上碰碰运气。

    “啊?谌老师太凶了,我不敢去问”

    一帮孩子交相推诿着,扭扭捏捏。

    谌旭是带头的老师,没有他点头,他们不可能走远的,可他太不好说话了,肯定不会同意。

    其中一个孩子动了动脑瓜,萌生一计,笑嘻嘻地谏言:“常老师您能不能帮忙给易老师说说啊,咱们这里易老师最大,只要他点头,谌老师一定让我们去!”

    “诶,对啊对啊!”

    “是个好主意啊,只要易老师同意,谌老师肯定让我们去!”

    常絮语蹙了下眉头,心里念叨了一声不好。

    她怎么开口啊?

    “嗯你们易老师吧,他,他年纪大了,别看他外表这么年轻,其实做事可老道了,他一向不喜欢学生乱跑乱玩,乖啊,你们今天先画画,我下班了想办法给你们买到鱼饵,好不好?”

    她悄然凑近这群孩子,低声地哄着,心虚得很,生怕被易焯听了去——

    “在讲什么呢?”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常絮语被吓得一跳,捂着心口回头,视线里蓦地映出易焯那张冷冰冰的脸,她的魂儿差点飞走了

    “你干什么呀,突然出现在人的身后,很吓人”

    她神色躲闪着,因为刚刚说了他的坏话,不敢看他。

    易焯挑挑眉,嘴里含着颗薄荷糖,紧紧盯了她半刻,勾起嘴角,靠近她低声问:“你说,谁年纪大了?”

    “谁做事老道?嗯?”

    他每问一句,就要靠近一步,直直贴着她的前胸,温热的呼吸微微喷洒在她冰凉的肌肤上。

    一群孩子捂着眼睛,半议论着识趣地跑开了。

    “我,我没说你啊”

    常絮语闭上眼睛,咬了咬唇,狡辩。

    她的面颊像块白色的画布,精致的五官汇作主体物,姑娘微微抿唇,长长的睫毛像两把挥舞的小扇子,灵动又漂亮。

    易焯比她高很多,衬衫也藏不住挺拔舒展的骨架,壮硕地足够有力量,巨大的身影能将她彻彻底底地包裹住。

    常絮语一退再退,直到没了退路。

    男人微微垂眸,视线沉沉覆在她的脸上。

    微风略过一旁的水塘,掀起丝丝凉意,混着他身上乌木和薄荷的淡香,一寸寸蔓延过来。

    他将她所有的退路,不由分说地,全部堵死了。

    作者有话说:

    哦豁,二十万字快乐

    第60章

    常絮语自知理亏, 轻咳一声,灵巧旋身从易焯的桎梏里跳了出来,然后眨眨眼睛:“我说的是事实啊, 你看, 你还用保温杯喝水呢,里面泡的不会是人参枸杞吧?”

    易焯被气笑了, 挑眉, 看着她, 狭长的眸子里透露出一种“你继续, 我看着”的意味。

    可没等常絮语说话,一旁十六七岁的孩子们闻声凑过来拱火儿,嘿嘿笑着, 故意在两人面前开了饮料瓶牛饮:“易老师, 我们都喜欢喝汽水和甜饮料!”

    “易老师,是不是怕饮料伤身体啊?其实偶尔喝不会有事的!”

    常絮语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 巴巴地走过去跟孩子们组成了一队。

    “你看,我说的是实话吧。”

    她摇摇头,摊开双手, 满脸无奈。

    易焯双臂环在前胸, 将口中的那半颗薄荷糖咬碎,蹙了下眉。

    “嗯, 我确实没你们年轻,”他坦然,顿了顿,“不过,这杯子里泡的不是人参枸杞,我还用不着喝这些。”

    常絮语不信, 笑看他:“那是什么?”

    “是早上基地里煮的绿豆水。”他说。

    易焯走到一边,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众人一瞧,绿色的,还真的是绿豆水。

    “噢!我知道,这个水其实还挺好喝的,早饭那会儿我喝了不少。”有学生点头附和。

    常絮语垂眸看了一眼,没说话。

    这水是她煮的,这次基地来的学生有点多,后厨人手不够,她的厨艺虽然一般,但可以打打下手。

    “行了行了,你们画画吧。”

    常絮语散开众人,不想跟易焯进行这个话题了。

    一群学生悻悻地回到各自的画摊前,面对着大好景色和画板发呆,手里攥着干净的画刷,一会往水桶里涮涮,一会装模作样地在颜料箱中蘸取几个颜色,“吭哧吭哧”往调色纸上的钛白颜料里搅来搅去。

    “诶诶诶,都调匀了得透出颜色来啊,你站起来,”常絮语转了一圈,走到一个学生后面指正着,开始认真教学,待学生站起来了,她便坐在那只小板凳上,边调色边讲:“看这一块颜色,是不是要灰进去?那你说,紫色的对比色是什么?”

    “额,我不知道。”

    “黄色对不对?”常絮语耐心解惑。

    “额,应该”

    学生背着手,一个问题也没能说得上来。

    到最后,汗颜坐回去,再也不敢溜神偷懒了

    常絮语讲了一圈,学生对色彩的基础问题有很多,她实在是累了,坐到一边的石阶上,正要开一瓶新的饮料,耳边忽然想起易焯的声音——

    “别喝饮料了,我给你带了一瓶绿豆水。”

    男人坐过来,从随性的包里掏出一个不锈钢保温水瓶,递到她面前。

    “岁数大了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现在的年轻人普遍身体素质不好,你以前还挺注重养生的,现在怎么变了?”他淡笑,看着她的眼神没了往日的凛冽,倒有那么几分温和。

    常絮语妥协,看了看他,伸手接了过去:“谢谢。”

    “以前以前确实想活得久一点,现在看开了,生死有命,”她弯唇,从容道,“一开始就已经有结果的事,仅仅依靠微薄的人力,是很难做出改变的。”

    “还不如乐观一点,坦然接受算了。”

    她现在能活下去的每一天,都像是上天的恩赐,她不敢奢望太多。

    接着,她随手在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头往水塘里扔,力道不大,只溅得淡淡一层水花,接踵而至的是圈不大不小的涟漪。

    易焯眯了眯眼,没说话。

    其实他心里清楚。

    “诶,你跟谌旭说说,下午去镇上画吧,他们也想去逛逛,”常絮语建议道,“初来乍到,又是一群孩子,长时间画画肯定是坐不住,干脆玩一玩算了,开阔一下眼界也没什么不好,这个年纪上学的孩子很累的。”

    易焯看着她,神色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常絮语眨眨眼,过了一小会,见他仍旧没有反应,她抿唇,戳了戳男人的手背,小声问:“可以吗?易总?”

    她的指甲轻轻划过他的皮肤,手背忽然传来轻微的触感,男人神色一滞,眸底渐渐幽深。

    姑娘瘦瘦小小的坐在身侧,风里隐约可以嗅见淡淡的栀子花香,也许是她的香水或护肤品的味道,不是很强烈,却能轻易叩开他的心锁。

    “嗯,好。”

    简短的两个字,话罢,他移开眼,用力平复着心底的那股燥意。

    他承认,即使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只要见到常絮语,他还是会毫无保留的喜欢她,满心满眼都被她的一举一动占据。

    *

    晌午的太阳很烈,白金色的光线刺的人眼睛疼。

    长长的写生队伍穿过蜿蜒的石板路,伴随着一路的梨花香,一群背着黑色画袋说说笑笑的学生朝着基地赶路。

    谌旭跟常絮语在前面领着路,男人接到通知,径直朝后面的队伍喊道:“下午咱们去镇上,主要画建筑,记得把速写板和速写纸带上!”

    “好诶!”

    “太好啦!终于可以去镇上逛逛了,水塘边的小虫子特别多,都飞我颜料盒里了!”

    一旁的班长轻轻拽了下常絮语的袖子,笑道:“常老师,这是易总答应了吧?不然,谌老师不可能让我们这么快去镇上画速写的,他就主张让我们贴近自然,画水彩水粉。”

    常絮语弯唇,点点头。

    “哇!真是沾了您的光了,以前易总去机构里视察过,样子又凶又冷,对老师和校长说话半点不客气,诶,怎么您说什么他都不生气啊?尽管还跟我们开玩笑来着”

    闻言,常絮语愣了愣,面色微微泛红,紧接着蹙了下眉心:“我只是提了个建议,说明他也是个明事理的人,站在学生的视角考虑嘛,别胡说噢。”

    小男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捂着嘴偷偷笑:“好嘛好嘛,我不说啦。”

    哎,这常导师长得这么漂亮,画的画还好,温柔美人,这谁不喜欢啊?说不定易总真的是卖给常老师一个面子呢?

    一群人回到基地吃饭,到了午休时间,常絮语搬着画板往楼上走。

    司洲在办公室忙着跟接下来的机构做对接,一个电话就急着往外赶,这两天都没看到他的人影。

    看到常絮语推开门,看到她费力的样子,司洲上前帮忙,

    “我准备订这一批画板,师兄,你看怎么样?”

    画室上一批画板买的尺寸太小了,考虑到有人画大幅,司洲直接指挥换了一批画板。

    司洲皱着眉观摩了一会,敲了敲板面,摇头:“换成空心的吧。”

    “实心比较好用,学生画着也方便。”常絮语解释道。

    可司洲不以为意,转过身拨电话号码,随口说:“咱们没有理由给他们用这么好的,实心成本太高了。”

    常絮语抿唇,还想争取一下,可下一秒,司洲的电话接通,人就走到一边办公去了。

    她捏着画板的边缘,静静地看了看他,垂眸。

    或许司洲是对的,他们是做生意的,当然以利益为重。

    她独自工作了这么久,还是没能摆脱以前的思维。

    “好,那我去换了。”

    午休结束,头顶的太阳光依旧炙热强烈,一些姑娘全副武装,防晒工作一步也没落下。

    常絮语戴着大大的防晒帽和墨镜,背着包整理队伍。

    “我们下午去镇上,先用HB在纸上打草稿,构图要给老师看过才可以画噢。”她提醒道。

    一群孩子雀跃着上了小型公交车,一路上都在幻想着镇上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谈的不亦乐乎。

    车程很快,司机放着悠扬的民谣音乐,不一会就到了镇上。

    常絮语拿着点名册下车组织人,分配好队伍后拉了群聊,就这样,几支小队伍撒着欢跑开了。

    紧接着,易焯的车停在她身边,男人走下来,问道:“这镇子不算大,对比另外两个要商业化一些,你确定他们能好好画画?”

    常絮语弯唇,缓缓回复他:“我本来也不指望他们第一天就能收心,不是有十天时间吗?等他们玩累了,自然就能收心画画了。”

    易焯想了想,微微点头,继而夸她:“常老师真是越来越有教学经验了。”

    常絮语不卖他这句揶揄的好,没理,背着包径直朝前走。

    每个队伍都有一个带队老师,而她负责带着六个姑娘和两个男孩组成了一队。

    她一边走着,想了想,往后看了易焯一眼,墨镜遮住了往日一双情绪分明的瞳仁,话里听不出什么:“易老师,你要跟我们一起吗?”

    易焯双手插兜站在原地,闻言,没有迟疑地跟了过去,几步走至她身侧,好像心情很好,嘴边扬着笑:“有你邀约,我肯定来。”

    常絮语忍住想嘲弄这个男人的冲动,轻“哼”一声:“谁邀约你了?我带着几个孩子自在的很,你愿意帮我打下手就算了。”

    “嗯,行,就当是我帮你打下手吧。”他语气悠扬附和着。

    石板路上,与他们擦肩而过的行人有很多,匆匆又匆匆,赶着快要淹没日头的夕阳,风里传来淡淡的梨花香。

    身旁的姑娘安安稳稳的走着,观察沿途建筑与陈设,思索着构图,清瘦的一个人,在此刻仿佛有无限的动力。

    他默默看着她,嘴角不自觉的扬起。

    真希望时间可以慢一些,再慢一些

    作者有话说:

    你小子好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