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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宴会厅内。

    赵泉明已经尽可能镇静地在场中转过一圈,回到何得霈身旁时,他还是掩饰不住面上略带焦急的神色:“我找过了,何小姐她不在这里。”

    “不在会场能去哪儿?”何得霈皱眉,忽回过头,“你刚刚有和她说起过什么吗?”

    赵泉明环顾的目光心虚地停驻了下:“也没有,就是寒暄了几句……”

    “没提过今晚我要宣布的事?”

    “……”

    扛不住何得霈那老狐狸似的透彻人心的精明眼神,赵泉明额角冒汗,低头认了下来:“我是没想到,裴总居然完全没有与何小姐说过您今晚这场宴会的意思,一时不小心,说漏了嘴。”

    “裴学谦他都能隐忍不提,你却——哎!”

    何得霈有些恼恨:“你知不知道阿月和她哥哥向来关系很好,她从小依赖他,不愿意因为公司的事和他冲突,提前跟她说实情,只会让她在我正式宣布前找个地方躲起来!”

    “对不起,何叔叔,我没想这么多。”

    但赵泉明这会儿终究还是外人,何得霈也不便太过训责:“算了,你先给酒店经理打电话,问问阿月有没有从大堂离开。”

    赵泉明应下。

    不过到角落前,他忽想起什么,拉住在酒桌旁站着的侍应生:“你刚刚看见何小姐了吗?”

    侍应生一愣,点头,指向角落备餐长桌上的香槟塔:“大概三五分钟前,何小姐在这里连喝了几杯酒,然后就直接出去了。”

    “出去?她从哪个门出去的?”

    “那里,”侍应生一指,“然后直接拐进了长廊,后面我就没看到了。”

    两人交谈工夫,何得霈已经走过来,听得眉头拧起。

    “何叔叔?”赵泉明迟疑出声。

    何得霈回神,面沉如水:“她这是躲起来了。喊上一队安保,跟我在这几层找。宴会结束前,务必把她给我找回来。”

    “……”

    离开宴会厅前,赵泉明回过头,望了眼长桌上。

    几只空酒杯错落在一起,口红印下,晶莹剔透的水珠挂壁。摇摇欲坠,像美人垂泪。

    ——

    “…你又喝醉了?”

    平日的从容沉静在此刻情境下几近崩裂,裴学谦维系住理智,也终于分辨出了何绮月身上浓烈的花果酒香。

    “谁说我喝醉了?”女孩不赞同地支起身,手隔着薄薄的衬衫撑在他腹肌上,“何绮月酒量很差,可是lune的酒量很好呀。”

    带着酒气出口的这些话,裴学谦自然只当是何绮月醉后的胡言乱语。

    她在他衬衫上不安分的手也被他捉住,一并拢进了掌心,捏紧,裴学谦翻身将女孩反制于下。即便黑暗里难以视物,也藏不住男人声线里透着的低气压:“喝了多少?”

    “我没喝,是何绮月喝的,”她也不反抗,只咯咯地笑,“可能,五六七八杯吧?”

    “……”

    男人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下,却没有发作。

    停过须臾,裴学谦攥着何绮月的双手起身,将她也从地面上拉起——然而不知道是故意,还是醉后的站不稳,她起身时踉跄跌入他怀中,也勾倒了帘子后的灯架。

    黑暗里,杂物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lune——”

    裴学谦的警告尚未出口,便被门外长廊上停住的脚步声打断:

    “有人在造型间吗?”

    门内一寂。

    金属把手在问话的同时便被门外的人压下,弹簧绷压的细微声响,瞬间拉紧了裴学谦脑海里的弦。

    未加思索,裴学谦松开何绮月的手腕,将她扶住后颈压到怀里。

    ——如果来人猝然开门开灯进来,那他第一时间能藏起的也只有何绮月的脸。

    “咔哒。”门把手压到最低。

    跟着,弹簧被锁住的声音传了回来。

    意识到什么,裴学谦皱眉低眸。

    女孩恰从他雪白的衬衫前仰起脸。她被松开的双手已经环抱过他腰身,眼角弯翘得像得逞的狐狸:“哥哥别怕,我进来的时候已经锁门了呀。”

    何绮月的声量完全没压,听得裴学谦眉头一跳。

    门外的服务生果然警觉,刚要走的脚步又折返:“谁?谁在里面?”

    “……”

    裴学谦眼神微沉。

    一旦被堵在门内,等下再让对方召来更多人,那以眼前情况,即便是他也说不清。

    届时,只怕北城的唾沫星子都够淹死她了。

    “何绮月,你再这么不知轻重……”

    “?”

    压低的训责也是训责,何绮月的细眉立时竖起来。

    然而张口前,就被早有意料的裴学谦抬手直接捂回了她的动静。

    “是我。”

    裴学谦侧身,朝门外先提一句,免对方轻举妄动。

    语气低缓沉静,波澜不惊。

    外面的服务生果然停住了——虽然没听出来是谁,但不妨碍他判断对方不像来路不明的人。

    “先生?需要什么帮助吗?”

    服务生等在门口,委婉地试探。

    停了几秒,房门内似乎有窸窣挣扎的动静。服务生表情动了动,刚刚听到的女声果然不是错觉,门里分明是有男女两人。

    他刚要再说什么。

    “咔嚓。”

    房门的锁被从里面解开,一两秒后,门开了半扇。

    服务生抬头,对上男人从门后俯睨下来的熟悉眉眼,表情一慌,连忙低头:“对不起裴总,我不知道是您在里面——”

    他下意识动了动视线,落在男人有些褶皱的衬衫上。

    猩红的口红印记或轻或浅,点点缀落在男人衬衫的胸腹位置,直没入这件休闲西装的长领内。

    “现在你知道了。”裴学谦声线温和,“还不走么?”

    服务生本能抬头,对上裴学谦眼神。

    明明是笑,深里的沉暗却叫人心头被慑得一颤。

    “对不起——我这就走!打扰了!”服务生再不敢多看一眼,忙不慌地弯腰道歉,退后着匆匆快步逃远。

    而他身后。

    露出的一隙门内,忽有只纤细白皙的手从西装后攀上男人的腰腹,艳红色的美甲上缀着星点的银闪。

    “哐。”

    房门被其上覆着青筋的指背用力压合,也盖过了那句忍无可忍的“lune”。

    下一秒,那只手就攥住女孩纤细的手腕,用力扣回到门板上。

    这一次毫不留力。

    何绮月被撞得手腕泛疼,泪花一下子就涌入眼眶。

    门内重开的灯光下,裴学谦的眉眼在触及她泪光那一秒就敛压了情绪,只是还没压两秒。

    “哇,我还以为哥哥是完完全全的性冷淡,”何绮月明明眼底还泛着泪,却又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她仰起脸,笑靥如花,“原来…不是呀?”

    “——!”

    顺着他腰带金属扣摸向下的另一只手,被裴学谦用更重的力道拉回。

    这一次撞得门板震颤,但何绮月却没觉得有多痛。

    她仰脸往侧上方看——

    手腕被裴学谦修长的指骨裹覆住,手背扣向前,所以撞得再疼也是他疼。

    “何绮月,”裴学谦压覆到她身前,声线沉哑,“你究竟是醉了还是疯了?知不知道我是谁、你在做什么?”

    “……”

    女孩的笑容有一秒的停滞。

    只是快得像错觉,她眨眨眼,那些近乎极度难过的情绪就从她眼底抖落,她转回来对上他低俯下来的漆黑的眸子:“呀,被发现了,哥哥果然最了解lune了。”

    裴学谦颧骨紧到微颤。

    恰此刻,他放在西装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裴学谦交握住何绮月的手,拿出手机,扫了眼来电提示,眉峰紧皱起来。

    停了两秒,裴学谦松开了何绮月的手腕,不等她反应,又扣住她唇,将人压回门板上。

    何绮月:“?”

    手机在下一秒接通,裴学谦低声谦和如常:“父亲。”

    女孩眼瞳陡颤,笑容与神色一同冷了下去。

    “是,我在造型室换衣服。”裴学谦不知听见什么,睇了何绮月一眼,“有事耽搁了一会儿。阿月?嗯,不用麻烦大家搜人了,我刚遇到她。是,她喝醉了,我让她在这边休息。”

    本低下头的女孩又动了动。

    这次她睫毛轻眨了下,然后……

    “!”

    裴学谦捂着她口唇的指骨蓦地一颤,他掀起眼。

    惊沉的情绪在他面上一闪而过。可惜这人收敛情绪的功夫造诣实在太深,根本来不及分辨是否还掺杂着别的,何绮月很是遗憾,缩回了抵在唇齿间的那截舌尖。

    “好,我陪她在这里等您。”

    通话挂断。

    裴学谦低睫敛眸,思索两秒,他指腹在屏幕上擦过,拨出另一通电话。

    “有件事需要麻烦你。”他声线沉冷而平静,“来造型室。”

    这一次何绮月来不及闹妖,裴学谦在挂断电话后松开了她的口唇,却先发制人:“去沙发上装睡,今晚不要醒过来了。”

    女孩一怔,笑起来:“哥哥你在说什么呀,lune怎么听不懂?”

    “没关系,只要你听懂接下来这句。”

    裴学谦将要逃的女孩抵回墙根,俯折腰身,长睫在他眼底拓下漆黑阴沉的翳影——

    “再不收敛,哥哥保证,我们今后不会再见一面。”

    “…………”

    女孩脸上的笑意碎成了片。

    一分钟后。

    造型室外的长廊上,裴学谦靠在门侧的墙边,循着脚步声抬眼。

    “父亲。”

    “阿月在里面吗?”何得霈步履匆匆,身后跟着赵泉明,“她没出什么事吧?你在哪里遇——”

    随着走到近处,何得霈瞥见了裴学谦白衬衫上,往西装内藏起的半枚口红印。

    他脚步骤停。

    某个惊骇的念头即将劈下的前一秒。

    “伯父,你们怎么来了?”

    从走廊另一头,有个娇俏含笑的女声惊讶走来。

    何得霈与赵泉明前后望过去。

    杭思雯停在裴学谦身旁,有些不好意思地挽住他的臂弯:“我刚刚去洗手间补了个妆,这是怎么了?怎么都聚在这儿。”

    “……”何得霈从女人完整的唇妆上掠过,没说什么,“阿月还在里面吧?”

    “是,父亲。”

    裴学谦侧身,半低头偏在杭思雯耳旁,似乎和她解释了什么。

    “撞上”“lune酒醉”“睡过去了”之类的字眼断续收入何得霈耳中。

    最后一点来不及细想的忧思淡去:“我进去看看她。”

    “里面可能有些乱,父亲小心。”裴学谦拉开身后的门。

    要进门的何得霈一顿,视线瞥过他和杭思雯。

    裴学谦淡声道:“lune不高兴,进门时砸了些东西。”

    “原来如此。”

    何得霈点了点头,进门去了。

    赵泉明原本习惯性地要跟进去,然而身前长影一拦,他止步,抬头。

    “我妹妹睡相不好,赵先生还是在外面等吧。”裴学谦放下手,眉眼沉静,即便此刻也端方雅正,叫人挑不出一丝瑕疵来。

    “好,我听裴总的。”

    赵泉明表情里压着微妙的不爽,他目光在两人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到裴学谦衬衫上。

    那星星点点的口红印越看越是暧昧刺眼。

    “早就听说裴总作风清正,洁身自好,从来不沾什么花边新闻……没想到这么,不拘小节,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裴学谦像是不察话中的刺,余光瞥过门内,漫不经心地接过:“赵先生过誉了。”

    赵泉明笑容差点没绷住。

    他刚要再开口。

    门内,何得霈皱眉出来:“阿月怎么喝了这么多,睡得人事不省的?”

    赵泉明连忙收敛表情:“对不起何叔叔,我——”

    “今晚lune醉得厉害,父亲,让我送她回家休息吧。”裴学谦问道。

    何得霈提眉,瞥杭思雯:“专门喊杭小姐为你来跑了一趟,你不陪陪她?”

    “哎呀伯父你误会了,”杭思雯主动接话,“今晚是我听说有您的晚宴,才偷偷跑来,想给学谦一个惊喜——他完完全全不知道的。”

    何得霈回头看裴学谦:“当真?”

    “是。”

    从裴学谦不动声色的面容间分辨不出任何信息,何得霈顿了顿,面色稍和缓些:“我还以为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什么事都学会先斩后奏了。”

    杭思雯笑容僵了下,眼底隐起怒意。

    然而她余光去看身旁的裴学谦,却见那人站在半明半昧间,清隽眉眼阒然寂淡,如夜色前暮霭远山,难辨深浅。

    何得霈说:“泉明,今晚宴会这边我离不开身,你陪着送阿月回家吧。好好照看着点。”

    “好的何叔叔,我一定照顾好绮月。”

    “……”

    赵泉明笑着目送何得霈回宴会厅。

    等人影在拐角后消失,他转回身,正对上将何绮月从房间里抱出来的裴学谦。

    裴学谦的西装外套披在了怀里只穿着一字肩长裙的女孩身上。而女孩靠在他胸膛前,醉睡得安然,一点不像刚把后面大敞开门的房间搞得狼藉一片的模样。

    不过西装外套一脱,裴学谦身上白衬衣处处暧昧红痕就更明显了。

    赵泉明似笑非笑地瞥过屋内狼藉:“裴先生不会是自己闯了祸,弄这么乱,还要栽赃给你妹妹吧?”

    “滕客分公司新产品质检报告造假的事,看来已经处理好了。”裴学谦一瞥赵泉明,“如果我是赵先生,比起别人家事,我会更忧心明日开盘后滕客的股价。”

    “……!”

    赵泉明笑容僵住。

    他脸色晦暗,也由此想起了今天出门前他爸的警告,只能调整表情,低姿态地伸出手:“还是我送何小姐——”

    裴学谦一侧身,轻易在毫厘间避开了赵泉明的手。绕过他,裴学谦抱着何绮月径直朝长廊外走。

    “我的妹妹,就不劳赵先生操心了。”

    “……”

    赵泉明扑空的手捏成了拳。

    杭思雯同情地瞥了他一眼,快步追上去——能赶上裴学谦心情恶劣到画皮都不披了的人,怎么不算万万中无一的超级倒霉蛋呢。

    来接何绮月的轿车已经停在了酒店停车场层的电梯出口。

    裴学谦将人放进后排,对下车来想帮忙结果完全没碰到何绮月衣角一下的司机道:“送她回老宅别墅。”

    司机在他身后问:“裴先生也回吗?”

    “我要送杭小姐,不方……”

    将出口的拒绝,在俯身的裴学谦要从车内退离时止住。

    车外两人都见不到的昏暗轿车内,醉睡的女孩眼都没睁,手指却攥住了裴学谦的衣领,她像是酒醉不适地转了转身,红唇在他下颌旁擦过。

    细声如蚊蚋——

    “哥哥,三年前那晚的事,我全都记得哦。”

    “…!”

    裴学谦身影骤止。

    几秒后,他从轿车内抽身,眉眼冷沉。

    私家车的钥匙被裴学谦递给司机,“我带她回去。你开我的车,送杭小姐回家。”

    “…哎??”司机懵逼。

    杭思雯若有所思地望着,轿车的背影驰上车道,甩尾而去。

    -

    何绮月做了一个很凌乱又很奇怪的梦——

    梦见lune跑进了她的身体里。

    她在满室天光中醒来,只觉着脑袋昏沉,浑身上下像被揍了一顿,没一根骨头是不疼的。

    “嘶,怎么回事……”

    何绮月打着懒腰坐直身,睁开惺忪的睡眼。

    然后伸直的胳膊猛地一僵。

    “…哥?”

    床斜对面,双人沙发里。

    裴学谦少有地衣衫微皱,漆黑碎发凌乱未整。就连闻声而掀起垂阖的长睫望来时,她都能在他冷白眼睑下看到淡淡的乌青色。

    像是守在这里,一夜没睡。

    何绮月茫然地揪住被子,只觉得脑袋满是浆糊:“哥,你怎么会在我房——”

    “三年前那晚,”裴学谦喉结滚下,声线低沉沙哑,“你什么时候记起来的。”

    “三年前?”

    何绮月更茫然了,“三年前,有发生过什么事吗?”

    裴学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