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爸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开篇 > 16、第十五章
    有了“灵魂”后画出来的第二卷,成绩比第一卷更好了。

    评论区开始出现长篇的剧情分析,有人专门开话题帖讨论,还有人在粉丝群里催她建个微博号,喊着“大大你开个号吧,我们想蹲你更新”。她开了,平台号、微博号都开了,没发自拍,没发日常,她忙得没有时间去打理这些,虽然粉丝涨得不算快,但每条评论她都抽空看了。

    胡桃也关注着那个句号君有没有回来。

    他曾花了那么多时间在她身上,一条一条地挑,一格一格地骂,应该是个较真的人。看到她进步了,他会不会像上次一样,在某个凌晨,对着她改了好几遍的新分镜,欣慰地留一句“好一点了”?

    但直到第二卷结束,胡桃也没看到那个句号君。

    半年后,第二卷完结,《被遗忘的目击者》已经在连载网站站稳了脚跟。

    主打“第一人称视角犯罪现场”的差异化路线,让它从一堆同质化的悬疑漫画里冒了出来,摸到了月榜的尾巴,有了更多的曝光。平台的推荐位开始给它留位置,编辑在站短里说:“再接再厉,好好构思第三卷。如果成绩继续往上走,今年国漫盛典的新人奖评选,我们会把你的书报上去。”

    胡桃看完消息,在出租屋里开心到原地转。

    第三卷,胡桃在反复斟酌和权衡后,决定用“密室杀人”这个推理小说的经典设定。

    但临到设计剧情时,她再一次发现了自己的短板——她的人生阅历浅薄,对犯罪领域的了解更浅薄。

    她能在网上搜到几个有关密室杀人的素材,在案卷公开信息里都写得极其简略,再离奇的案件落到文书上也就寥寥几语,反推不出什么骨架,更不知道是怎么破获的。而国外找到的案件又太离奇,离奇到胡桃无论怎么都展开不了,她想象不出透明人主角去坐豪华游艇,或者家里怎么才能有个密室,让他“撞”进案子里去。

    折腾了一阵子,剧情怎么推都推不下去,硬推也纯属胡说八道,胡桃就想开了。

    她就是个普通人,她笔下那个连脸都没有的主角,也是个普通的路人。他们这种npc、路人甲遇不上什么高智商罪犯,普通人在现实里能遇到的杀人案件,无非就是那么几种:抢钱的时候失手把人捅死了,吵架的时候一气之下抡起了烟灰缸,在错误的时间走错了路撞上了不该撞见的事。

    她就该画这些简单的剧情,重点不是怎么犯罪,是代入感,是熟悉到好像就发生在隔壁小区这种。

    胡桃想通了,开心地下楼扔垃圾。她拎着垃圾袋走到垃圾桶旁边,扔进去,拍了拍手,转身往回走,目光扫过小区门口停着几辆等活的出租车。就那一眼,她的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画面——

    几年前,她还在上学,一个人去商城买画材,拎着两大袋东西刚出商店,雨就哗地砸下来。打车软件上的圆圈转了又转,一个接单的都没有;站在路边招手,一辆又一辆出租车从她面前开过去,明明竖着“空车”的牌子,却都把她当“透明人”,碾过的积水溅起水花泼到她身上,没有一辆停。

    胡桃站了快半小时,雨没停,胳膊却已经酸得快拎不住袋子,头发衣服都湿了,贴在身上,狼狈得不行。

    就在她快崩溃时,一辆出租车在她面前停下了。

    车窗摇下来,是个面容和善的四十多岁大叔,他探过头来冲她笑,语气爽朗亲切。

    “小姑娘,打不到车吧?去哪儿?我看你浑身都湿透了,要是同路,带你一截。”然后他用大拇指往后座指了指,“后面俩小伙子也同意了,副驾驶还空着,要不要拼个车?”

    胡桃这才发现后座还有人。

    两个年轻的小伙子,一个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另一个戴着口罩,靠在车窗边,正低头看手机。

    在她弯腰朝里打量的那一刻,两个人也同时抬起眼来看她。

    那个眼神本身没有什么恶意,但她感激停车的笑容还没来得及绽开就僵在了脸上,脑子里闪过的全是具体的新闻标题,那些从小到大耳提面命地有关“年轻女孩单独出行”的警告,像一层一层的网,把她钉在原地。

    她犹豫了太久,没上车的意思。

    出租车大叔看出来了,无所谓地笑笑,摆了摆手,刚关上车窗——

    “她不坐我坐!”

    路边和她一起等车的某个小伙子眼疾手快地拉开了副驾驶的门,钻了进去。

    他先回头冲后座的男人们摆了摆手,道了句“谢谢”,才扭头对司机说,“师傅,就在前面两个路口把我放下!这边是单行道,肯定同路。”

    车窗口,他的笑容带着得意,像捡了个便宜,又像在替她解围。

    出租车开走了,尾灯在雨幕里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

    胡桃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远去的出租车。雨水从雨棚边缘灌下来,递进在她的后脖,冻得她一哆嗦。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错过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不是那辆车,是四个人的善意。

    那个大叔明明可以不停车的,他停下来是因为看见她一个人站在雨里淋得可怜。后座那两个人明明可以不同意拼车的,但他们同意了。那个抢先上车的小伙子和她一起看到车停下,但司机和她搭话,他就在旁边看着、等着,直到确认她没上车的意思,才钻了进去。

    那天以后,每当看到下雨,或者路上停下的出租车,她的脑子里老是反复播放这一幕,反复问自己——“你为什么不上车?”

    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她是女孩,因为她从小被教育“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如果她是个强壮的男人,她一定也会像那个小伙子一样,拉开车门直接钻进副驾驶,喊一声“谢谢”,然后把湿透的袖子卷起来,跟着收音机里的交通广播哼歌。

    她不能上那辆车,她受不起那万一的代价。

    如果她坐在副驾驶,遇到那个万一,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丢完垃圾,她上了楼,数位屏亮起来。她坐下来开始画。

    一个雨夜。一辆出租车。

    一个不想收工回家的司机,一个想搭车的透明人,两个在路边拦车的乘客——

    和一个副驾驶里会发生的“万一”。

    胡桃的分镜一口气画到凌晨,没有改过一笔,流畅的像是故事自己在笔下倾泻。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就是“讲故事的天赋”。

    会讲故事不仅仅是能编出多少离奇曲折的情节,也不仅仅是设计出多么烧脑的诡计,而是在某个下楼扔垃圾的夜晚,从一辆停在小区门口的出租车里,认出了多年前那个在雨里犹豫的自己,用故事给自己开解。

    再把它创作出来,让每一个读到这个故事的读者,都变成那个站在雨里的人。

    ***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沙沙地响,午后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白桌布上晃成一片碎金。小蜡烛加热的玻璃茶壶里,热气袅袅地升着。

    在这片茶香的氤氲里,讲述故事的人换成了胡桃。

    “符警官,从来没有什么人指导我创作,我的每个故事,都是自己编的。证据就是——我的故事里,从来不会出现离奇复杂的案子。没有连环杀手,没有密室诡计,没有高智商犯罪,甚至很少画犯罪的起因。我最常画的,是单纯的犯罪现场。犯罪正在发生,透明人主角正好站在那里,就这么简单。”

    她知道符哲怀疑她什么。

    他怀疑自己找到了个“内部人士”,将真实案件违规当做案例“喂”给了她。

    而符哲,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的“自辨”。

    “我很清楚自己的短板。那条差评出现之后,我尝试过改,结果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我编不出烧脑的反转和诡计,也没那个阅历和知识储备。我只会编我自己能理解的东西,普通人在普通的生活里能遇到的普通案子,我能理解,我能共情,我能把自己放进受害者和旁观者的身体里,想象他们的恐惧和愤怒。可是犯罪者的视角,我想象不出来,也共情不了,不如让他们当背景板。”

    符哲看着她,重新打量这个坐在他对面、说话慢吞吞、看起来非常单纯的女孩。

    网上关于“开心小刀”的讨论,除了她的真实身份,最多的就是她的创作手法。大家不明白她为什么不画那些悬疑烧脑的案件——从她对受害者的表情刻画、对现场血腥氛围的渲染上看,她应该具备这个能力。

    有人分析她的职业操守要避开对案件太详细的刻画,有人说她在用绘画复刻默片时代的电影镜头语言。

    但现在,胡桃说是因为“她画不出来”,答案这么简单,简单到读者可能都不信。

    符哲也不信。

    “——可你被誉为全网‘画犯罪现场画得最真实的漫画家’。”他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另外一种方式的反驳,“你的画工和犯罪现场的描绘,细腻到读者这几年甚至都在怀疑你是法医,或者刑警。”

    他低头又划了划自己的手机,从胡桃提起那条差评起,他就在漫画的评论区翻了好一阵子。

    “还有,你反复提到的这条差评,我没找到。”

    “你当然找不到,那个骂我的句号君,因为骂过太多人,被举报的次数太多,号虽然还在,但被网站永久禁言了。这条长评,也因为他‘涉及人身攻击’连带着清除了。现在有的,只有我手机存的这条截图。”

    胡桃说这话时的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至于我后来越画越好,越画越真实,是因为我身后,一直有个人在对我的画挑刺。”她的笑容慢慢敛起,轻描淡写地说,“我练出来了。”

    “有人……?”符哲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手机,立刻做出了推测,“是这个差评的主人?”

    “是。”

    胡桃伸手,向符哲摊开掌心。

    符哲把胡桃的手机递还给她。

    她接过,熟练地点开社交软件,从联系人列表里翻出一个对话框,拉到最顶端。

    “就在我开始画这个出租车杀人案没多久,那个给我留差评的句号君,突然通过我主页留下的合作邮箱,申请加我的私人好友。那时候我还没得新人奖,刚冒头,不怎么在意隐私,一看这头像和名字,就和他联系了。”

    “当时,他被网站禁言了,没办法在评论区说话,就追上来骂。”

    胡桃把手机再次递给符哲。

    对话框顶部的第一条消息,时间戳显示的日期是两年多以前。

    她用指尖点了点那条信息。

    符哲低下头,看着对话框里的第一条消息。

    漆黑的头像,和截图差评里一样的名字。

    【。:以为你的书都能上月榜了,应该长进了不少,结果还是画的狗屁不通。】

    胡桃给自己倒了杯茶。

    菊花茶煮久了,颜色发黑,味道又苦又涩,一如她当时的心情。

    “这就是他加上我后,说的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