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约会吃饭,齐乐人终于被幸运女神眷顾了,他竟然约到了湖景窗的位置!
夕阳西下,窗外的镜湖公园美得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湖边巨大的摩天轮在缓缓旋转,齐乐人的心也在随之旋转,那是一种令人晕眩的幸福感。
隔壁桌,司凛和幻术师面无表情地吃着各自点的餐,偶尔交换一个“情侣真烦人”的眼神,齐乐人当做没看见,因为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宁舟。
食物好不好吃,他没注意,但是宁舟真好看,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完美的一张脸?
走出西餐厅时,齐乐人还恍惚着,一切都太美好了,美好得他有点不安。
“宁舟,要不要去镜湖公园散散步?刚刚吃得太饱了,我想去消消食。”齐乐人邀请道。
宁舟自然答应了。
摩天轮就在镜湖公园的南岸,高度有一百二十米,算是城市的地标建筑之一。入夜之后,它会亮起绚丽的灯,那灯带经过专门的设计,可以变换图案,自演一场灯光秀。不过大部分时间,它都只是静静地发着光,像一只高悬于天空的巨大的眼瞳,漠然注视着整座城市。
售票处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齐乐人和宁舟也加入了排队的行列中。
司凛和幻术师抱着手臂在一旁观察环境,见缝插针地嘴对方两句。
齐乐人乐了,作弄别人的心思又冒了出来:“我给你俩包个舱,你们也上去体验一下两人世界?”
司凛:“你认真的吗?”
幻术师:“谁要和这家伙坐摩天轮?”
当然是你俩不愿意,我才要这么干。但齐乐人懂得语言的艺术。
“你们得贴身保护我啊,不一起上怎么行?”齐乐人一本正经地说道。
“行啊,那我们四人一舱。”司凛看穿了他的诡计,一口答应。
那怎么行?他可是要在摩天轮最高处把生日礼物掏出来,对宁舟深情表白一番的,有两个超大电灯泡,那气氛就完蛋了!
这难不倒齐乐人,他掏出了兜里的卡:“今天刷我哥的卡,不多包个舱浪费了。”
幻术师恼怒道:“你不早说,早知道刚才我就应该把贵的都点一遍!”
齐乐人礼貌微笑:骗你们的,那是我的卡。
排队终于轮到他们了,齐乐人对三人伸出手:“身份证。”
三张身份证被放在了他的手上,齐乐人递给售票员。可偏偏这一刻,他被最上面宁舟的照片吸引,想要看看心上人的证件照拍得如何,于是他仔细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齐乐人愣住了,手僵在了半空中。
身份证上有一个错字,宁舟的舟,写成了周。
他足足慢了两拍,才意识到那不是错别字,而是他搞错了她的名字。
她叫【宁周】,而不是【宁舟】。
两个发音一样的字,在口语中根本听不出区别,可是齐乐人却无端地认定那个字是“舟”,以至于他拿到她电话号码的那一刻,就在通讯录里备注好了。
可是他错了,那不是她的名字。
“怎么了?”她看出不对,关切地问道。
齐乐人的嘴唇颤动了两下,从刚才的僵硬中缓过神来:“你的名字……不是一叶扁舟的舟吗?”
宁舟,不,应该叫她宁周。
宁周诧异地看着齐乐人:“你搞错了,一直都是周全的周啊。”
强烈的懊恼之情如瀑布一般当头落下,浇得齐乐人透心凉。
他质问自己,怎么会弄错名字呢?
他怎么可以弄错她的名字呢?
可是懊恼之余,他的鼻腔里酸酸的,湿润灼热的温度在他的眼底涌动着,他被自己没来由的委屈弄懵了。
他在委屈什么?是他搞错了女朋友的名字,他却觉得自己被骗了一样。
明明是自己的错误,却下意识地逃避,还为自己叫屈,他讨厌这样的自己。
可是情绪却不听理性的指挥,擅自在他的心中翻滚沸腾,烫得他想要落荒而逃,把自己关在没人的房间里静一静。
直到售票员催促了他,齐乐人才回过神来,强作镇定地买好了票。
然而现在,他已经完全不想坐摩天轮了,他的心中一团乱麻,驱使着他踏上摩天轮的,是对宁周的责任感。他不能在女友生日的时候把人丢在一边,做个逃跑的胆小鬼。
可真当齐乐人坐在摩天轮上时,他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念头。
无数纷乱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争执,他又想起了那些“验证”:她的外貌、她的语气、她的性格……没错,宁舟就是这样的。
可现在,最大的偏差出现了——他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宁周的名字。
就像最精妙的魔术被揭穿的那一刻,那让人沉浸其中的魔法忽然间消失了,他开始质疑那场盛大的表演中,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
他情不自禁地问自己:我喜欢的,到底是眼前的宁周,还是内心深处那个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宁舟?
他无法回答。
摩天轮缓缓上升,舱内的气氛却逐渐下沉。
“没事吧,你脸色不太好。”她担忧地问道。
快要在思绪的海洋中窒息的齐乐人,强行将自己揪了起来,强迫自己看向她的眼睛。
摩天轮舱中,暖黄色的灯光下,她的眼睛是温润的蓝色,恰如他准备送出的生日礼物——一条蓝宝石项链。
“没事啊,就是刚才吃多了,有点晕。”齐乐人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扭头看向窗外,“你看,外面的夜景真美。”
宁周于是看向了窗外,留给他一张绝美的侧脸。
齐乐人的手放在衣袋里,触碰着项链的首饰盒。
他应该把项链送出去,应该说一声生日快乐,可是他却无法确定,他喜欢的是她的蓝眼睛,还是那双蓝眼睛里倒映出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影子。
摩天轮越升越高,就快到达顶点。
“宁周。”齐乐人开口了,当喉咙里发出周的音节时,他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另一个舟。
宁周回过头看着他。
齐乐人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首饰盒,蓝宝石项链安静地躺在天鹅绒上,昂贵、美丽却冰冷。
“我看到这条项链的时候,就想起了你的眼睛。”齐乐人斟酌了一下词句,“第一次见你,我就被你的眼睛迷住了,对你一见钟情。所以看到这条项链的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买下来送给你。祝你生日快乐。”
宁周低头看了一眼项链,没有接过,而是抬起头,再次看向齐乐人。她平静的眼神里没有惊喜,只有一种让他心虚的东西。
“你只喜欢我的眼睛吗?”宁周问道。
齐乐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还是喜欢宁舟这个名字?”她又问道。
齐乐人浑身过电了一般,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直愣愣地看着宁周,仿佛停止了思考。
“从刚才起,你就不对劲,是因为你发现认错了我的名字了吗?”宁周的口吻不是在询问,更像是在回答。
“我……”齐乐人一只手在裤子上用力攥了一下,他定了定神,说道,“我太粗心大意了,直到今天才发现,我向你道歉。”
“这只是一个很小的误会。我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名字怎么写,我也没有要为此责怪你的意思。但是你的反应让我很意外。”宁周静静地看着他,语气中却难掩受伤难过,“突然之间,我好像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你就坐在我面前,却不愿意和我说话。”
“对不起。”强烈的愧疚感,让齐乐人下意识地道歉。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宁周突然动了,她从首饰盒中拿起那枚蓝宝石项链,用它印在了齐乐人的嘴唇上。
金属与宝石的冰冷质感,让齐乐人噤声,他不明白宁周在做什么。那淡淡的迷茫眼神,引来了宁周的一个笑容。
“如果你只是喜欢蓝宝石那样的眼睛,你亲它就够了。可如果你喜欢的是我,你应该亲吻我。”宁周将蓝宝石项链悬在他面前,项链轻轻晃动着,如同一场摇曳的梦。
比那宝石更美丽的,是宁周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
也许宁周也是一个超能力者,否则她的眼睛就不该有这样的魔力,让他忘记思考。
可忘记了也好,因为忘记思考,就不会带来痛苦,他只要感受、体验、沉溺,就可以活在幸福之中。
这个世界对他如此慷慨,奉上了他渴望的所有,只要他微微倾身,就可以得到全部。
只要他闭上眼,世界便是一场永不醒来的美梦。
于是他真的阖上了眼睛,遵从梦境的引领,倾身去吻那个梦幻泡影。
轰隆——
一声巨响,摩天轮剧烈震颤了一下。
突如其来的推力,让齐乐人失去平衡,一头撞在了宁周的身上。
“怎么回事?”齐乐人撑着座椅爬起来,晕头转向。
舱门不见了,门外站着一个天使。
齐乐人的眼睛蓦地睁大了,灌入舱内的冷风让他的双眼刺痛,视线模糊,可他不愿闭上眼,他执拗地要看清这从天而降的神迹。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神迹呢?
比约书亚的祈祷令日月停驻更圣洁,比摩西高举权杖让红海分开更恐怖。
祂安静地悬浮于一百二十米的高空之上,六片巨大却不规则的黑金机械羽翼,在祂的身后静默地展开着,每一片都像是利刃一样锋利,它们在摩天轮的灯带照射下,折射出金属无机质的美。
而机械羽翼的主人,正是乌列尔。
圣血教会的代行天使,乌列尔。
祂的衣着包裹全身,连脸部都遮挡,唯一露出的是那双与宁周一模一样的蓝眼睛。
可那不是宁周那般温润华美的蓝色,而是冰川的蓝、深海的蓝、暴风雨来临前天空的蓝。那蓝色的背后,酝酿着与神圣并存的疯狂,那是一股比愤怒更深沉的力量,一股要颠覆世界、篡改命运的力量!
这一刻,齐乐人恍若被神启,原来代行天使不只是一个称号,这世间真的有天使。
祂来到他的梦中,唤醒他、审判他、救赎他。
“滋啦”一声轻响,摩天轮内不稳定的电流,让昏黄的灯光闪烁了一下,光明骤然熄灭!
天使的蓝眼睛被这一瞬间的黑暗吞没,只剩下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在齐乐人的世界中响起,宛如神谕:
“你要屏住呼吸。”
这一刻,齐乐人真的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