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乐人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哥为什么会在这里?还带了这么多人?现代社会怎么会有保镖当街和杀手对峙的场面?
这一切都违背了齐乐人的常识,可他没有时间深思了,因为危机迫在眉睫,他必须去化解。
“你现在撤退,才是更明智的选择。”齐乐人强迫自己不去看乌列尔的蓝眼睛,“就算你杀了我,今天你也必死无疑,这不值得。”
杀手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用枪抵着猎物的额头,仿佛一个拒绝任何谈判的冷酷独裁者。
他可以走的。这里只是一个虚拟世界,他作为一个数据入侵者,想走只是一个念头的事……
“他走不了了。”苏和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
齐乐人用视线的余光看他的哥哥,他在保镖们的簇拥之中,保镖的黑伞始终挡在他的头顶,不让雨水沾湿他昂贵的白西装。
齐乐人迷惑地眨了眨眼睛。他哥哥的意思是,今天带了人,必须拿下这个杀手,不让他逃走?
齐乐人或许不明白,但是乌列尔从苏和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中明白了。
【乌列尔,当前区域被系统锁定了,禁止任何逃脱程序。你必须离开当前区域,才能执行逃脱指令!】雀鹰的声音在乌列尔的脑海中炸响。
乌列尔的瞳孔一缩,他试着调用系统权限,没有回应,因为机芯ai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
那个掌控着整个伊甸园的伪神,已经发现了他这个入侵者,如果他再不逃脱,等待他的就是一场死亡清算。
就算他的身体安全地躺在实验舱中,他在这个虚拟世界里的身体也会被删除,任务就此失败。
他在紧张。
齐乐人感觉到抵在他额头的枪口微微动了一下,他鼓起勇气,再一次看向那双蓝色的眼睛。
他不知道这个杀手在思考什么,但他感觉得到那微妙的情绪,那情绪也在感染着他。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他?这些问题折磨着齐乐人,甚至超过了对死亡的恐惧,他抓心挠肺地想要知道真相,迫不及待。
“反正你也走不掉,不如我们现在聊聊?”齐乐人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与杀手谈判,“你叫什么名字?谁派你来的?别用上帝的审判那种话搪塞我,我可不知道自己在上帝的黑名单上。如果你愿意把雇主告诉我,我可以做主,让我哥放你走。”
知道仇家比干掉一个拿钱杀人的杀手更重要,齐乐人冷静地下了判断,后者只是一时的危险,前者才是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
乌列尔看着那双比常人浅一点的棕色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思量,有好奇,有试探,唯独没有恐惧。他迅速从被挟持的惊恐中冷静了下来,利用自己这一方的优势,与他谈判。
很聪明,也很大胆,还有一点狡猾,因为他拿着一个不属于他的筹码狐假虎威——他的哥哥可没有答应放走他。
这一刻,乌列尔意识到自己心跳加速了,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又出现了,灼热得像是温泉,轻盈得像是微风,那甚至是一种甜蜜的味觉,却不浮现在他的舌头上,而是浮现在胸腔里。
这种感觉,让他忍不住想要告诉他真相。
“这个世界对你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乌列尔忍受着圣钉在舌间的刺痛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他必须说,因为他想让他知道。
这是他能说出来的最大尺度,再清晰一点,系统就会让声音消失。
齐乐人的眼睛亮了,他意识到自己接近了某个真相:“什么弥天大谎?”
乌列尔张了张嘴,却再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告诉他,你的记忆是假的,你的女朋友是假的,整个世界都是假的。他们用算法为你编织了一个完美的梦境,许诺你虚假的幸福,让你沉沦在此,被哄骗着将全世界的人类推入永恒的梦境中。
可他说不出来,审查系统吞没了他的每一个字。他只能沉默地看着齐乐人,用那双蓝色的眼睛控诉着一切不被允许的真相。
然而,就算是这样的注视,都是不被允许的。
“恐怕这位杀手先生,一时间编不下去了。”苏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冰冷无情。
他夺过保镖手里的伞,伞面上的雨水加速溅落,打湿了他的白西装,但他浑然不在意,他向前迈出一步,加入了这场战局。
乌列尔瞬间惊醒,他一把揽过齐乐人的脖子控制住他,枪口从额头转到太阳穴。
“停下!让他们放下枪!”乌列尔警告道。
苏和停下脚步,却没有松口。
“放下枪是不可能的,我不能把我弟弟的生死交给一个来路不明的杀手。但我有一个提议……”苏和淡淡地说着,语气像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把人质换成我。”
乌列尔冷冷道:“杀了你没有任何意义。”
这不过是一具数据身体,在永恒伊甸中永生不死,就算杀他一百次也没有用。
齐乐人却着急地低声喝道:“哥!”
乌列尔猛地明白了,苏和的话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在博取一个骗局中的受害者的好感。
怒意让乌列尔的声音越发冰冷嘶哑:“滚!”
不能这样下去了。齐乐人心想,再对峙下去,结果一定是他不想看见的。
“这样好不好?”齐乐人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自己都没觉察到的讨好,“你把我带到车上,带一个保镖随行,我们的人不会跟来。到了地方,你让我俩下车,车你开走……你有办法脱身的,对吧?”
生怕这番话无法打动杀手,齐乐人还补充了一句:“你总得活着,才能继续来杀我。”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感觉到了荒谬,他竟然在帮一个杀手出主意逃跑。
“可以。但随行的人得换成我。”苏和担忧地看着齐乐人,“我不放心,我要在场。”
“那就没得谈了。”乌列尔挟持着齐乐人后退了一步。
“你的伤还没好,让保镖来!”齐乐人也不同意。
苏和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的目光在蒙面杀手与齐乐人的脸上来回逡巡,最终深吸了一口气,妥协了。
“你去。”苏和瞥了身边的保镖一眼,正是刚才为他撑伞的那个,“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保镖卸掉了身上的枪,丢下防弹公文包,举起双手,站在雨中接受杀手的审查。
乌列尔终于点了头。
谈判成功。
乌列尔拖着齐乐人往路边的suv移动,保镖继续举着双手,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车门拉开,齐乐人被枪指着爬上了副驾驶座,这本该惊险紧张的时刻,他却意外的冷静,甚至思考了一下要不要给自己系上安全带。
乌列尔也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一手放在方向盘上,另一手还拿枪指着他。
最后上车的是保镖,他在后排,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关门。”乌列尔命令道。
齐乐人趁机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况。大雨中,所有的安保人员都站在十米开外,这是乌列尔上车前特地要求的,他非常谨慎。
人群中,齐乐人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兄长,他站在保镖中央,撑着伞,沉默地看着齐乐人。金丝边眼镜的反光挡住了他的眼睛,让齐乐人读不出他这一刻的情绪。
是紧张吗?是担忧吗?还是,如同他未婚妻葬礼上那漠然的平静呢?
该关门了。
齐乐人的手放在车门上,往里拉的那一瞬间——
“救人!”
苏和的声音刺穿了雨幕,如惊雷一般打破了平静。
车后排的保镖猛扑了上来,整个人挡在了齐乐人和乌列尔之间。远处的保镖们蜂拥而上,拽住齐乐人的手臂,将他从车上拖了下去。
疯了吗,杀手开枪了怎么办?齐乐人只来得及回头看了杀手一眼,就被保镖们按在了地上。
直到这一刻,枪声才迟迟响起,然后是汽车发动的声音。
中枪的保镖被从车里踹了出来,摔倒在地,车子没有停留,如雨夜的闪电一样迅疾离场。
乌列尔将油门踩到底,愤怒啃噬着他的心。
他凭什么敢?
这个问题在乌列尔的脑海中盘旋,越是回想,他就是越是怒不可遏。
苏和凭什么觉得他不会开枪?凭什么拿齐乐人的性命去赌一个杀手的仁慈?他根本不在乎齐乐人的死活!
那一刻,他本可以开枪的,扑向前座的保镖没有挡住齐乐人,太多的破绽,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射穿齐乐人的心脏。
但是结果呢?他没有开枪。他任由那个蹩脚的保镖挡在了他们之间,任由他们带走了齐乐人,一切只因为他开不了枪!
他清楚地记得,齐乐人被拖下车的那一瞬间,回望了他一眼。
那茫然的、错愕的、担忧的眼神,仿佛在与他依依不舍。
那个眼神,让乌列尔越发愤怒了。
上车前,他已经计划好了:干掉保镖,将齐乐人带走。他们会在那间被创造出来的地下室里相处,直到他弄清楚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是什么。
但是现在,一切都被毁了。
在这个雨夜,他弄丢了齐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