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二,孟老太君辞世,阖府缟素,有传言说官家大怒,要惩治罪人,但消息并未证实。只知道官家下旨让太常寺负责孟氏葬礼,由庆亲王主丧,将孟氏陪葬孝懿太皇太后陵中。
还有一个消息无人注意,因为是宫闱秘事:同一日,官家放出宫中被拘禁的柳无忧,为孟老太君奔丧。
有一件事,悲痛的孟妙常永远不会告诉翡翠,更不会告诉柳无忧,也许一辈子也不会提,但柳无忧太聪明了,她会知道孟老太君为什么而死。
孟老太君是最疼孟妙常的人,但她最疼的却不是孟妙常,甚至也不是翡翠。
柳无忧将官家比汉武帝刘彻,将孟家比李广,也抬举卢家,将他们比了一次卫霍,也许那时候冥冥中就自有天意,一语成谶,与卢家勾结的梁家出来的孟二奶奶,直接如霍去病射杀李敢一样,毒死了孟老太君。
但有一个典故她忘了。
汉武帝的乳母犯罪,托东方朔求情。东方朔让乳母在处刑前不要求情,只要频频回头顾看汉武帝,等乳母照做,东方朔呵斥道:“还不快走,皇帝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你的奶水了……”汉武帝因此恻隐,赦免了乳母。
她的外祖母太懂官家的脾性了,她知道怎么样才能换回柳无忧的性命,不是要求,恰恰是不要求。
所有的孩子中,她最不听话,偏偏孟老太君最爱她。
四月初九,大将军卢龙弼反。擅调京畿军队,想趁官家从宫外吊丧回宫时刺杀,包围皇城,与禁军相持不下,京中宗室与公侯府邸都调动私兵勤王,以定国公府为首。
宫中皇后动用印玺,调动卫兵,打开府库,却不是勤王,而是要与卢龙弼相呼应。太子殿下带着护卫赶到,却是为了阻止皇后。
卢皇后终于也因为愤怒而疯狂。
“都到了什么时候,你还要做你的忠臣孝子!”她抱着凤印,对着太子落下泪来:“你以为你是舅舅是为了谁落到这地步,都是为了你。是孟汝臣,非要追查那几个百姓是不是倭寇,明明只是一船私盐的事。柳晋骧也非要追查,他们一个一个,咬着你舅舅不放,不杀了他们,你舅舅如何起家,你如何做了太子……”
太子站在殿门处,面容映着火光。
他说:“如果我是这样做的太子,那也难怪遭受天谴。”
他也是读圣贤书的人,对自己的母亲最终下不去手,只能跪下来道:“母后,不要一错再错了。”
“你起来。”皇后对着他流泪:“我不要这样的儿子,你起来,去争,去抢,去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太子只是摇头。
“母后,现在回头,为时未晚,至少保全卢家的九族。”
“我为什么要回头!凭什么?我什么地方输给了萧令铄,当年圣上多忌惮萧家,三年冷宫,她连圣上的面都见不到。我才是圣上的自己人,我们斗倒多少人。你舅舅立下怎样的汗马功劳,你小舅舅,你三位舅公,全都死在战场上。卢家可是文臣出身……他怎么能这样对我们,是他惯着我们到这地步,你舅舅有什么坏心?他不能这样对我们。”
“他是天子,他这样对谁都可以。他以前这样对过孟家,如今不过是轮到我们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太子这样劝她。
“我偏不信!拿太子印玺来。你不要装作忠臣孝子的样子,你真的一点也不知情吗?我和你舅舅为你耗尽了心血……”
卢皇后的话被箭雨打断,捕雀处的人带着禁卫冲进来,太快了,他们甚至来不及抢占府库,这是陷阱!她从来没有一刻这样明白自己枕边人的棋路,都是陷阱,他布好了陷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卢龙弼已经伏诛!请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也投降吧!”
“我不信!”卢皇后抱着凤印,仍然神色疯狂。
霍怀恩没有说话,只是扔进一个人头来。那带血的人头甚至在地上滚了几滚,才到了太子脚下。太子似乎有点愣住了,看着脚下自己舅舅的人头,他从小学的是仁道,不曾见过多少血,想要捡起来,却一时动不了。耳边只听见自己母亲的惨叫,叫着:“哥哥,哥哥!”
但做母亲的人,真到了这样的绝境,反而另有一股勇气。毕竟是一国之母,整理仪容的时候,也自有一股庄严。
“太子没有造反。”她看着霍怀恩的眼睛,这样说道。
“我明白娘娘的意思。”霍怀恩回答他。
太子似乎反应了过来,但已经来不及了。皇后抱着凤印,撞向了一旁的殿柱,在砖石面前,人的身体总是如此脆弱,东宫这座宫殿,不知道见过多少权利更迭,也饮过多少鲜血。
四月初九,京中平息了一场动乱。大将军卢龙弼造反,被禁军平息,官家毫发无损回到宫中,下达了诛卢家九族的圣旨。
皇后触柱而亡,太子被废,圈禁在别苑之中。崇微二十三年的夺嫡之战,就此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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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怀恩人生难得这样生一场病,也是他确实不如定国公爷会打算:定国公爷连挨打都是有计划的,见七皇子殿下刚被刺杀过,知道最近有架要打,还能和宜妃娘娘商量,把挨打留到局势平息之后,省得影响他的身手。
霍大人就没这么会规划,为翡翠挨了一百杖之后,接着就是一场大谋反,捕雀处自然冲在最前,他是天子门生,自然更被倚重,在动乱中又受了伤,肩胛上中了一箭,这下只能趴着养伤了。
官家自然是看重的,太医院多少太医围着霍大人转,连定国公府祖传的金疮药都被讹来了,也早预备好给霍大人官升一级。
但官家这人,总是有点欺负亲近的人。霍大人都习惯了,像那些对自己父母脾性清楚的儿女,一见他这样踱进来就知道没好事了。
“怀恩身上有伤,不能下地给圣上请安了。”霍大人一面说着,一面要在床上行礼,官家过来在床边坐下,顺便就把他按下去了。
“朕和你之间,几时这样生分了。”官家坐下来,叹息道:“朕今日处置了太子,在外面走了走,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所以过来跟你说说话罢了。”
这起手就不凡,霍大人于是认真听着。
官家果然先说萧承泽。
“来的时候宜妃还在说,朕也奇怪,怎么萧承泽眼光那样高,什么时候就和孟家的孙女看上了,连朕也不知道,到了赐婚才明白……”
霍怀恩坐了起来。
“萧承泽那人,向来有点不聪明,有人要就不错了。”他说着翡翠听了一定要急的话:“反正孟三小姐孝期还有一年,宜妃娘娘不喜欢的话,也还可以再做打算。”
这真是至亲师徒了,说话都是真假掺半。官家若有千年的道行,霍大人也有五百年了。
“那倒不至于拆人姻缘。”官家淡淡道:“只是孟容曜如今伤了腿,以后科举只怕是难以用功了。”
“新科状元和榜眼都还不错,咱们可以先培养着,要等孟容曜,又是三年,还不清楚怎么样呢。”
真不知道是官家在让霍怀恩放下戒心,还是霍怀恩在让官家放下戒心。总之这师徒俩的试探一轮又一轮,渐渐也说到正题。
“朕也想看看孟家的孙子撑不撑得起门户,偏偏他不争气,娶个婢女,”官家慢悠悠道:“又是老太君在的时候就许下的婚姻,同甘共苦过的,拆散不得。”
这是要图穷匕见了,霍怀恩心中凉意一层层泛上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没有别的话说了,只剩一句。
“臣与翡翠也拆散不得。”他这样说道。
官家果然勃然大怒。
“这也是世家子说得出来的话!”他见怀柔不行,立刻施威:“亏朕还早给你看好了几位宗室女,最次也是个郡主,上次庆亲王世子,扶正个侧室都遭人取笑,你找个婢女,让朕如何抬得起头,以后见了良亲王如何交代……”
“翡翠不是一般的婢女,老太君在世就认了她做孙女。”霍怀恩坚决得很:“她有勇有谋,独一无二,配我绰绰有余了。”
他不知道他的话在官家耳中听来多么刺耳。
“再独一无二,也不过是个婢女,正妻位置你敢给她试试!”官家怒道,发完火,又恐吓道:“你是世家子,前途光明,只是一时糊涂。再执着下去,我把这婢女杀了。天长日久,你总会回心转意……”
官家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霍怀恩只是咬紧了下颌,把脸别去一边。有明亮的水光从他脸上滑下来。他哭了。
官家顿时慌了:“你这,这……”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需要宜妃。喜欢扮寻常人家父母的人,恰恰不知道寻常人家的父母,成年的儿子哭了是什么感受,那些被顽劣儿子摆弄操纵的颟顸老臣,溺爱儿子的心理,他此刻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