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自然是勃然大怒。
为翡翠这一状,为卢龙弼罗列的定国公十条罪状,为皇贵妃和皇后看似都不下场,实则都派出各自儿子在殿外等候,为霍怀恩的那一百杖,也为霍怀恩挨完打之后,仍然没事人一样过来跟他报信,履行捕雀处首领的职责:“孟老太君仍在昏迷中,太医说是混合了两种毒药,一快一慢,好在定国公及时闯进华堂,带了太医进去,吊住了老太君最后一口气,但是能不能救回来还不确定。如今孟家已经封锁,所有人全部关押起来,等候圣上发落。这案子还牵扯到流放回来的罪人孟容曜,圣上仍交由捕雀处查吗?”
官家没有说话,目光缓缓扫过他的脊背,尽管侍卫不敢用劲,但毕竟是大案,也不敢放水放得太过分,霍大人的锦袍下包扎得极好,仍然有血迹透了出来。
“那婢女叫什么名字?”
“回圣上的话,她叫翡翠。”霍怀恩这样答道。
翡翠姐姐有没有冤枉他呢?他有没有可以隐瞒她的身份,以至于没有人知道她是自己的未婚妻子呢?这问题有些诛心。
但没关系,真到了那问题逼到眼前来时,霍大人也早已做出他的选择。
官家只要天下最好的人,哪怕在皇后娘娘和宜妃娘娘之间的选择也有这种意思,他是官家的徒弟,但他不必什么都学。
玉是心头好,霍怀恩从来没有真的懂这句话,直到今天。
有没有瑕疵有什么重要呢?身份又有什么重要呢?她只是他的翡翠。
官家挑不出他的毛病,因为他只是问什么答什么,但对于霍大人来说,问什么答什么本身也是一种态度。扎根的人,总归不如之前灵活机变。
“宣她进来。”官家道:“让我听听,这一状怎么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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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是知道怎么诛心的,见翡翠前,他不忘把柳无忧从冷宫提了出来,让她在旁边誊写卷宗。
柳无忧被关得连今天是什么日子也不知道了,仍穿着当初在明德殿的衣裳,里面倒是换上了宜妃娘娘偷偷给她送的中衣,冷宫里暗,到了明亮的明德殿,还拿手来挡阳光,她也知道问官家也没用,上去老实行礼,站到一边。官家让她誊写卷宗,内侍总管曹保都知道惜才,亲自给她磨墨,道:“柳小姐小心。”
柳无忧写了几个字,才知道他说的小心是什么意思。
“孟府奴婢翡翠,状告孟二奶奶梁氏婉仪,毒害婆母……”
柳无忧的手顿时一抖,整个人都颤抖起来,看向官家。
“姨姥姥怎么了?为什么卷宗上这样写。”她也知道官家不会回答她,求助地看向曹保,曹保哪敢说话,只敢像鹌鹑一样缩起来。柳无忧顿时眼睛就红了,五内如沸是什么感觉,她现在知道了,扔下笔就想往殿外跑,被太监宫女拦住。
“放我回去,我要回家,我要看我姨姥姥,府里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她会中毒,我要见她,我要见翡翠姐姐……”
官家走下御台,冷冷地看着她。
“你想要的东西来了。”他对被宫女按住的柳无忧宣泄恶意:“你姨姥姥为了你,把命都送了。这就是你想要的,劝谏来冒犯朕,逼得她拿她的命来换你的命……”
柳无忧被按在地上,地砖冰冷,龙纹印在她脸上,她的眼泪落在石砖上,滴滴滚烫。
但她不屈服地抬起头来,看着官家。
“这是圣上要的。”她愤怒地指着他:“是圣上想我姨姥姥死,不是我!圣上总是这样,对当初睿王如此,对我大舅舅也是如此,对我父亲还是如此!”
“你放肆!”官家顿时大怒。
“我说错了吗?圣上是天子,圣上喜欢的人,天下人都会奉承他,圣上厌恶的人,天下人都会让他消失。梁家这样的小世家,梁婉仪为什么敢对我姨姥姥下手,背后没有人的授意吗?她不知道姨姥姥曾是圣上的救命恩人吗?”柳无忧被按在地上,仍然句句诛心:“是圣上先作践孟家,作践她,才会引得世人都来作践她!最后终于有人,替圣上置她于死地!”
“你大胆。”官家气得直接俯身下去:“你不要以为朕不敢杀了你。柳无忧,你以为你姨姥姥替你死了,朕就绝不会杀你了吗?她要是知道你这样找死,会怎么说?”
“我姨姥姥会为我骄傲!”柳无忧怒吼出声,如同困兽的咆哮,凄厉却悲凉:“她会说无忧做到了所有男儿都做不到的事,为孟家申冤,也为柳家申冤!她会说我终于给了她这一辈子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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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并不似官家见过的其他孟家人那样善于辩论,她甚至看起来极为规矩老实,高举着玉如意进来,放在垫子上,结结实实对着官家三跪九叩,道:“孟家二夫人梁婉仪,毒害一品诰命夫人孟老太君,请圣上做主。”
“孟家不是准备一辈子不踏进宫廷吗?怎么来求朕做主了?”
翡翠对这一句也并不意外,她在霍大人身上也常见到这一幕:总是在你最着急的时候,反而要掐住你的脖子。最开始自然是错愕之余,心灰意冷,渐渐也看到他们这种人的可怜。
他一定忍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
她是孟老太君的亲传弟子,这段恩怨也该由她来解决。
“回圣上的话,奴婢自幼跟在孟老太君身边,受她教养,受她恩惠,老太君向来宽仁慈爱,满府的人都受她恩泽。奴婢也记得圣上曾经敬爱老太君,为她修建华堂。今日圣上既然这样说,想必是孟老太君无意间薄待了圣上,以至于圣上灰心,但民间俗语也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孟二夫人毒害婆母,是大不孝,还请圣上替老太君主持公道。”
但他们都清楚不是主持公道的事,毒害普通的一品诰命夫人是一重罪,但毒害当朝圣上视为义母的老太君,就是另外一重罪了,翡翠要的是后一重公道。
所以官家也冷笑出声。
“她只是薄待了朕吗?”四下无人的明德殿里,官家也终于露出不在人前的样子,在御案前如同困兽,来回走动,怒气凌人:“她跟你讲过四君子的故事吧。一定说她们四个有多好,在太皇太后的宫中受教养,情同姐妹!步沅君,高惜容,霍云襄,还有一个是谁?她没有告诉过你吧?是明章太后崔令则!”
饶是翡翠,那一刻也浑身冰冷。
十四年的旧案,官家为什么和孟老太君离心,背着刻薄寡恩的名声也要疏远孟家,孟家长子和姑爷两条命都换不来官家的心,这谜底就在此刻毫无预兆地揭晓在她面前。
“她背叛了朕的母妃,也背叛了朕。孝慈太皇太后选择了崔令则,一力扶持她做皇后,母妃被逼在凝翠寺礼佛,去子留母!她和霍云襄竟然瞒得朕好苦!朕竟然还把她视为义母!这和认贼作父有什么区别。”官家暴怒着指向翡翠,道:“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她的外孙女竟然还有脸用朕的母亲用过的词!她的婢女竟然还有脸问朕要一个公道!”
翡翠跪在明德殿冰冷的地砖上,只感觉身上的血液都一重重冷下来。
太难了,这一场陈年旧案太难了。
孟老太君不会有好结果的,太皇太后看重崔令则,扶她做了皇后。步沅君败走凝翠寺,留下年幼的三皇子在宫中被冷待。崔令则得势的时候,孟老太君在她们的阴影下偷偷庇护当年的三皇子,曾经的官家。等到官家即位,她又不肯背弃太皇太后,所以不管哪家得势,她都不是得意的那个。
她总怜悯弱者,不肯让这世道太没道理。但最终就是两边都容不下她,所以哪怕是置身事外的霍老太君也得到善终,反而是她最终失去所有,最后连一场公道也得不到。
是该觉得委屈的,但翡翠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将额头抵在地砖上,眼泪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这是你要的结果吗?老太君,这是你三十多年前在宫闱里决定对那个心性凉薄的三皇子伸出手时就预料到的事吗?他感激你的付出,回报你的庇护,但终于有一天也会觉得自己受了欺骗,恨你恨到骨子里。怪不得满京都奇怪,孟家这样的功劳,就算是失去了利用价值,也不该落得这样悲凉的结局。
原来真如柳无忧所说,是官家故意的。他故意要孟家败落,要孟家求他,他也知道时过境迁,先帝、太皇太后、明章太后……所有的人都已经逝去,他连追责也无法追责,没人可以体会他心中的痛苦,最多劝他一句放下。
所以他耐心等待,等到这一天,还孟老太君以一场同样的痛苦。
翡翠解过无数的结,但这一场真的太难了。没有人能解,哪怕是孟老太君本人。
但她也有她要做的事。
“奴婢,”她只说了两个字就停下了,等待喉头那哽住的感觉消失:“奴婢五岁就离开了父母,至今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八岁做人奴婢,直到今天。也常常觉得,这世界辜负我极深……”
打动不了他的,他是天子,不再是那个宫闱中失去母妃一无所有的三皇子,他一心要为当年的事报复,却忽略了今日的他拥有怎样的力量。
“奴婢也曾恨过,怪罪过,也曾经不愿意敬爱老太君,我常想,如果这世上的人都不买婢女,我会流落到这吗?但这心结最终被老太君解开了,她说,在皇家面前,她也不过是奴婢。那时候我才明白,我该恨的是世道,是贫富,是贵贱。只是因为她是我身边可以摸得到的人,可以伤害的人,我就恨她。因为我觉得全世界都可以伤害我,她不可以。”
“她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怪过我。她也没有怪过你,圣上。方才柳小姐说圣上想老太君死,我想,她说得不对。我就想要老太君活着,平平安安,因为当年的事已经没法补偿,我只要她活着。”
“圣上,你是天子,如果当年的事也已经无法补偿,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