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小杨娘子负责着华堂的小厨房,称得上是尽心尽力。虽然老祖宗待下人是极宽裕的,但她也不是不懂感恩的人,常常还自觉替府里省钱,寻摸一些又新鲜又便宜的食材,经常让阿毛去跑城中早市,也结识了不少猎户和农家。因此和看守侧门的小厮都混熟了,还被他们开玩笑道:“黄娘子专贪小便宜。”
这天她正想着老太君久病,要找点山货给老太君补补身子,就有人瞌睡送枕头,侧门上说来了个山里的猎户,点名要见阿毛。
她连忙带着阿毛过去了,那猎户也很奇怪,把阿毛拉到一边,单独给了他点什么东西。黄娘子怎么问,阿毛都不肯说,只说要回华堂,见翡翠姐姐再说。
黄娘子把阿毛骂了一顿,带回厨房,到底一个没看住,还是让他跑了。
阿毛从小不聪明,却很老实,绝不多说话,他按着那猎户教的,悄悄跑到上房,被明雀逮个正着,道:“你来干什么?”
“我要见翡翠姐姐。”
“翡翠姐姐出去了没回来呢。”
“那我要见老太君。”阿毛认真道:“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我不能跟你说,我答应过别人的。”
明雀犹豫了一下,见阿毛急得满头汗,把心一横,道:“你跟我来吧。”
她把阿毛带进上房,见孟二奶奶正喂孟老太君喝药,两人正说话,见到明雀带了个男孩子进来都吓了一跳,阿毛不肯回答问话,只把一个纸条子往老太君手里一塞,老太君看了一眼,顿时道:“你们都出去。”
明雀本来还怕阿毛说错话,听到这也只能出去了。孟二奶奶也被孟老太君支出来了,反而吩咐明雀:“你下去吧,这里有我呢。”明雀也只能下去了。
老太君拿着纸条的手都在发抖。
“是什么人给你的纸条?”
“是个猎户,他说要卖鹿肉,拿了个纸条让我给翡翠姐姐,如果翡翠姐姐不在,就给老太君,除此之外任何人问起都不要说。”
“猎户呢?”
“已经走了,他说晚上再来。”阿毛老实答道。
孟老太君盯着纸条,面上惊疑不定。
孟容曜已经失踪那么久,她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没想到竟然还能有音讯,纸条上只说他遇到危险,被个猎户收留在家中,并没透露位置,可见他对府里也不敢信任,能信任的只有翡翠和孟老太君。选阿毛是知道他是个老实的傻孩子,一定会把消息传到。
遇到什么危险,孟容曜没说,一定是卢家有人截杀他,他怕极了,不敢轻易露面,但为什么怕府里的人?难道府里也有人不想他回来?那谁又是可信的?
孟老太君不敢耽搁,道:“阿毛,你去外面叫宋妈妈来。”
阿毛刚要走,她又改口,道:“不,你去三姑娘院里,叫三姑娘过来。”
翡翠不在府中,最值得信任的就是孟妙常,如果自己一手养大的三姑娘都能背叛的话,那真是自己应得的了。
但正在犹豫之间,门被孟二奶奶敲响了。
“时候不早了,就是有正事,老祖宗也先喝完药吧。”孟二奶奶推门进来道:“媳妇儿进来了。”
当着她的面,孟老太君不能再和阿毛商议,只能催促道:“你去吧。”一面将纸条掖在身下。孟二奶奶看了阿毛一眼,大概是嫌他身上脏,道:“杜娘子你带他出去,给他赏点钱,买身衣裳,到底是帮老祖宗跑腿的小厮。”
她向来节省,难得大方,孟老太君也怕她犯疑,于是道:“让腊梅她们给赏钱就行了,何必又让你破费。”
“老祖宗怎么跟我也计较起来了。”孟二奶奶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端起药汤道:“药都快凉了,我去热一热吧。”
“不必了。”孟老太君道:“这药苦得很,你去拿些蜜饯来。”
孟老太君也是果断,趁着孟二奶奶一转身,直接将药汤都倾在了痰盂之中。横竖一顿药不吃也死不了人,倒不是疑心孟二奶奶,只是事关重大,小心点总没坏处。误解是小事,大不了事后赔罪,影响到孟容曜的安危是大事。
孟二奶奶似乎毫无察觉,拿了蜜饯回来,见孟老太君摆手不吃,也没说什么,只是在凳子上静静坐下,给孟老太君剥起橘子来。午后的阳光明亮,她其实也年轻,不过四十来岁,却终日陪在病榻前,已经是极孝顺了……
孟老太君也不由得有点动容,道:“是老侯爷当初太固执,也怪我,没劝动他,错配了这门姻缘,老二终日在外做官,也耽误了你。”
孟二奶奶一笑,道:“老祖宗怎么忽然想起说这话来,媳妇有个儿子傍身,已经心满意足了。二爷虽然不常在家,对我也很敬重,媳妇早就知足了。”
孟老太君心下稍安,摸了摸身下藏着的纸条,刚想找个理由支开她,却只觉得脑袋变得无比沉重,眼前也一阵阵发晕,面皮也松下来,倒像是不由自己控制般,不由得大惊,口齿不清地叫道:“婉仪……”
孟二奶奶梁婉仪却如同没听见一般,坐在凳子上,对孟老太君的状况视而不见,看着她直直倒在枕头上,挣扎不起来,只有两只手在空中乱抓。自己则是仍慢悠悠剥着橘子,不紧不慢地道:“老祖宗体谅我,我心中感激极了……”
“但容衡是我毕生心血,如果有人危害到他的位置,”她轻轻捏碎剥好的橘子瓣,向来温良恭谨的面容上,显出无边恶意来,如同乌云吞没太阳:“不管是谁,那媳妇也只好让他消失了。”
孟老太君大骇,偏偏身体沉重得不受控制,只能道:“你……”
孟二奶奶用帕子擦干净手,扶着挣扎着想起来的孟老太君躺下。
“老祖宗身体不好,就躺着不要动好了。”她见孟老太君看向一旁的空碗,笑道:“老祖宗也糊涂了,内宅用药,怎么能一次就放倒人呢,一定是循序渐进,每日蚕食才好。早在老祖宗说出要去宫闱闹事的那天,我就已经下手了,不过老祖宗确实是身体康健,也许正如老祖宗所说,是在活子孙的寿数呢……”
她轻轻取下裙边挂饰的小玉葫芦,拔出塞子,将里面的药汁都灌入孟老太君口中,淡淡道:“老祖宗非要断送掉这个侯府,又要迎大房回来当家,那媳妇也只好亲自送老祖宗上路了。”
说完这句话,她伸手将孟老太君一直死死藏在身下的纸条,抢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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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三奶奶被关了几个月,原本跋扈的脾气早就被关得蔫了,也学着人看起佛经来,别管本性如何,至少外表是好多了。见到孟二奶奶来看她,顿时十分激动。
“姐姐,你终于来了。”她急得直跳脚,见孟二奶奶神色平静,急道:“你到底有没有在老太君面前替我说情?就说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让她放我出去吧。”
孟二奶奶没说话,倒是旁边的杜娘子冷冷看了她一眼。
“你这奴才什么眼神!”孟三奶奶顿时来了脾气:“你当我现在落了难,就想欺负我不成。当心我告诉我母亲……”
“母亲近日也病了,管不了这许多事了。”孟二奶奶淡淡道。
“什么,母亲病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告诉我……我要回去探望!”孟三奶奶顿时急了,伸手拉住孟二奶奶的衣裳。
“老太君知道了,听了劝,也想原谅你,就让我带你过去。”孟二奶奶伸手拉下来孟三奶奶的手,见她仍然激动地抓着自己,又道:“你要老老实实的,一路上不准闹。”
孟三奶奶记挂着母亲,自然不敢闹腾,一路上跟着孟二奶奶走到华堂,只见华堂格外安静,孟二奶奶带她走的也是小门,穿过庭院,进了暖阁。
暖阁里也很静,平日里那些叽叽喳喳的丫鬟都不知道去哪了。孟三奶奶正在疑惑,只见杜娘子打开门,将她推了进去,关上了门。
门里面有些暗,窗帘都放了下来,孟三奶奶看着垂着帐子的床,有些害怕,回头叫“姐姐”,只觉得胸口一痛,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不让她吃痛地叫喊出声。
血流得很快,孟三奶奶整个人都像失去了骨头一样滑坐在地,双眼圆睁,看着自己胸口那根金簪子。
是她置办嫁妆时,她和孟二奶奶一人一根的金簪,象征的是姐妹同心。但她喜欢芍药,所以闹了一番,把孟二奶奶的抢了过来,让孟二奶奶戴她不要的梅花。此刻那梅花没入她胸口,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孟二奶奶捂着她的嘴,在她耳边低语。
“嘘,不要出声,惊醒了老祖宗,她会不高兴的……”
孟三奶奶惊骇地睁大了眼睛,床帐被风吹得微动,她也看见了床上昏迷过去,生死不知的孟老太君。
“姐姐一直很疼你,你帮了姐姐那么多次,就再帮我一次吧。”孟二奶奶轻声在她耳边道:“母亲从小就喜欢你,说我心思阴沉,和她不亲,久了我也只好真的阴沉起来。不要恨我。你也做过坏事,不是吗?就当你还给我的吧。”
孟三奶奶挣扎的力度渐渐减弱,在她怀中失去了呼吸。
孟二奶奶的神色很平静,像是空荡荡的,眼中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尖叫起来,带着哭音,跌跌撞撞,跑出了华堂。
“来人啊,不好了。”她惨叫着,像是刚刚见证了一场真正的惨剧:“三奶奶给老祖宗下了毒,自己自裁了,快救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