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爸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何须浅碧深红色 > 98、明君
    春闱当天,孟妙常进宫陪宜妃娘娘说话。

    宜妃娘娘也是认准了她,说没几句话,就道:“刚好承泽今日也在宫里,让他陪你在御花园里走走,说说话吧。”

    从上次七皇子遇刺的事后,他们再没见过面,几乎错过一整个春天。

    萧承泽自然不说话,他这样的人,有时候沉默就是回答。但这次孟妙常拒绝了。

    “不必了。”她说:“国公爷事务繁忙,恐怕也没有空,我们还是各走各的路吧。”

    宜妃娘娘也没有办法,只能递话道:“也好,反正马上就是赏花宴了,官家还说呢,今年要在清河别苑好好办一宴,让承泽做主人,上次的事,一直也没有机会好好谢谢妙常,到时候妙常一定要给我们机会……”

    “娘娘好意,妙常心领了。”孟妙常仍然淡然得很:“家中事多,可能去不了了。”

    “不是家中事多,是春闱事多吧。”萧承泽忽然在旁边冷冷说了一句。

    也许是吵过太多次的缘故,孟妙常竟然也能看着他眼睛道:“是啊,国公爷说得对,今年我不参加什么赏花宴了,只等春闱殿试,自有结果。”

    一番话不欢而散,宜妃拿这对冤家没办法,自己带着七皇子去逛御花园了,眼不见为净。她一走,太医院的黄太医就被萧承泽叫到了翠微宫。

    黄太医这次打死不肯开方子。

    “国公爷饶了下官吧。”他再三恳求道:“上次娘娘就问过下官了,下官抵死不说,这次国公爷把我叫到这里来熬药,娘娘知道了,要打死下官的。”

    “她不会知道的。”萧承泽道:“开了方子熬好药就走,别那么多话。”

    黄太医苦着一张脸,只好开方子熬药,怕留下药味,偷偷躲到后廊上,寄希望于风把药味吹走,谁知道熬了半天,眼看着刚刚盛到碗里,斜刺里忽然冲出来个丫鬟,直接把药碗抢了过去。

    “诶?谁人这样无礼?”黄太医也吓了一跳:“我可是太医院供奉……”

    “我知道。”丫鬟后面的小姐神色平静得很:“去叫国公爷出来吧,黄太医。”

    下午的回廊里,萧承泽走出来,和端着药碗的孟妙常遥遥相望。

    越是这时候,国公爷反而越平静,撒谎也是浑然天成:“你端着七皇子的药干什么?”

    “我知道这是你的药,我也知道你一直在喝黄太医的药。”孟妙常一点不受他影响:“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代这是什么药。”

    萧承泽丝毫不受威胁,道:“为什么要告诉……”

    下一刻他的剑鞘和孟妙常同时抬手,孟妙常学东西向来快,上次见过刺杀七皇子的人趁人话说一半出手,这次也早有预防,直接一仰头将药喝下去,春锄挡在她面前,一碗药苦极了,但她也许是最近吃多了苦,竟然也一口气灌下去了。剑鞘打在春锄的手臂上,并不重,国公爷向来有分寸,只是想打掉她手中药碗而已。

    “你慢了,萧承泽。”她平静告诉萧承泽:“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这碗药是什么东西了。”

    萧承泽的反应是直接飞身向前,越过春锄,将她拎了起来,手指点在她喉头穴位,就要催她吐出来。

    “去叫娘娘,春锄。”她拿捏萧承泽向来有一套。

    “她管不住我。”萧承泽冷冷道。

    但他的手明显不敢再动。

    这两人的交锋太快,一个是行动,一个是言语,周围的人哪敢再动,永祥和春锄都吓傻了,只有黄太医,苦着一张脸道:“国公爷,这可是加大药力的,小姐的身体可受不住……”

    黄太医在宫里也是见多了,宫妃里也有不少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但像这位小姐这样快准狠,而且冷静的,还是前所未有。

    “闭嘴。”萧承泽道。

    但他显然也在焦急中,不然他额角不会有汗,原来他着急的时候也会像常人一样青筋暴起,孟妙常有些置身事外地想到。

    然后她抬起手来,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的手。

    她的手在抖。

    萧承泽顿时就变了脸色。不由分说,直接点在她喉头,孟妙常不由自主,吐出了一滩药汁,但药力显然还在生效,她的脸色变得很差。

    萧承泽直接抽出她袖中手帕,替她擦去了嘴边的药汁。他这样身手好的人老是这样,可以像猫一样,把其他人当成老鼠,翻来覆去地摆弄,平时不过是受礼节约束,不能这样做罢了。

    “去准备解药。”他吩咐黄太医,后者连忙唯唯诺诺打开药箱,又开起方子来,他又吩咐春锄:“去准备热水,带你家小姐去暖阁休息,热敷之后,手会好一点。”

    但孟妙常抓住了他的衣袖,虽然因为刚吐过而说不出话来,但眼神仍然倔强地看着他。

    萧承泽抿了抿唇。

    大概这世上真有所谓克星一说,他这样的人,偶尔也会认命。

    “不用从解药上推测我喝的什么药了,”他也终于认输:“我直接告诉你。安息香平心,当归静气,升麻用来压制心脉,所以也会导致手发抖,还有零零碎碎加上的十七味药,都是用来压制情绪,好让我不会受你影响,做出自己不想要的决定。”

    连春锄也愣住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喝下去的药残留的药效的缘故,孟妙常竟然也不觉得很伤心。她看了一眼黄太医,从黄太医畏缩的反应和永祥的神色明白萧承泽说的是真话。

    “我没有病,喝药也只是不想受你影响,只要你离我远一点就行了,孟妙常。”他这样平静地说着冷若冰霜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却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喝了药,我让永祥送你回去,解药我会熬好了送到……”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他的话。

    永祥只能东张西望,竭力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只有黄太医是初次见到国公爷挨打,一脸惊诧地看着孟妙常,但在看见孟妙常的眼泪落下来的时候,也识相地移开了目光。

    孟妙常用力地抹去了自己的眼泪。

    “国公爷放心,以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孟妙常昂着头道:“永祥,去把今天的事告诉皇贵妃娘娘,就说我完成了答应她的事,多谢娘娘昔日的照顾。”

    永祥哪敢答应,知道自家国公爷一定不会让他说出来。

    只有春锄,一点不怕萧承泽,上来搀扶自家小姐,不忘狠狠瞪萧承泽一眼。

    这世上没见过这样的郎君,简直像疯子一样,年少慕艾,人之常情,满京中的郎君谁不是喜欢谁就尽情追逐,就是家世差点又怎么了?难道他定国公府家世高点,就了不起不成?明明也喜欢自家小姐,宁愿喝药压制,都不愿意好好在一起,不是有病是什么?

    就让宜妃娘娘知道才好,让她看看他家的侄子有多疯,好好管管他,别害得自己家小姐跟着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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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宜妃娘娘好好在御花园逛了一圈,开开心心回来,立刻得知了噩耗:自家的犟牛侄子和孟妙常在后廊上不知怎么又吵了一架,两个人都出了宫,据偷听的宫女说,还说了再也不见面的狠话……

    宜妃娘娘气得差点厥过去,逮不到人,索性把黄太医逮了过来。

    “跪下。”这其实是她第一次摆皇贵妃的威风,实在是气得手都发抖:“后廊上发生了什么事,给我如实招来,但凡瞒一个字,我要你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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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宜妃娘娘震怒的时候,官家也正在明德殿雷霆震怒。

    柳无忧没有说空话,十四年的账本,明暗两本,她一字不差地默了出来,还赶在了春闱殿试之前,整整齐齐摆在官家的龙案上,每一笔都跟户部和司礼监的账本对得上。

    户部的公账,司礼监的宫中私库,都对得上,前者是国家的三,后者是官家的二,那丢失的五,也昭然若揭了。

    官家直接砸了明德殿的玉磬,听宣处、户部、司礼监官员跪了一地,只有霍怀恩幸免于难。

    “查!给朕查!”官家这次是动了真怒:“天下十分,天子只得其二,普天之下竟有这样欺君的人,给朕查,一个也不要放过。”

    听起来是朝野震动的威风,但柳无忧只是平静坐在偏殿里,这几天写账本几乎耗光她的心血,她整个人都熬得苍白虚弱了,更像随时要乘风而去似的。

    慧极必伤,不是长寿之相,书上也说过的。

    但官家可不管这些,正如别人担忧的那样,柳无忧写完账本之后,他自然就不似之前看重她,也确实是愤怒极了,骂完官员,把霍怀恩赶去追查之后,他气势汹汹穿过偏殿,看见柳无忧端坐在桌案边,也不忘怒道:“你在等着朕给你封赏不成?”

    柳无忧对他的过河拆桥也不意外。

    “我知道圣上不会封赏我。”柳无忧淡淡道:“带来坏消息的信使,往往是第一个被杀的。”

    官家听得怒极反笑。

    “所以你在这等什么?”

    “我在等圣上。”她平静道:“我有一场劝谏。”

    “你还有一场劝谏?”官家如同听到什么笑话一样:“你选来选去,就选了这个好时机来进谏?亏你还是柳晋骧的女儿。”

    “这场劝谏正是我父亲教我的,进谏有许多种,这一种是死谏。”柳无忧反问官家:“圣上知道我父亲是因为什么而死的吗?”

    “不就是为了替朕追查卢龙弼的贪污,被反污死在狱中吗?”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柳无忧也并不意外,而是笑了。

    赵家的人,真的觉得天下什么好东西都该是属于他们的。

    “我父亲是为我死的。”柳无忧告诉他:“从前年冬天开始,我母亲就病得很重,大夫说,过不了去年的夏天了,我父亲那时候开始整理账本,我以为他是寄情于公事,后来才知道,其实那时候他就决心追随我母亲而去,查账只是顺便为我铺路罢了。可能从当年大舅舅被害他就猜到卢龙弼在替圣上敛财了,只是一直隐而不发而已。”

    官家的神色一瞬间凝固了,看不出是因为柳无忧话背后的暗示,还是因为柳晋骧竟然不是为了尽忠而死的愤怒。

    铺什么路呢?那时候皇后已经决心选卢家女儿做太子妃,要让柳无忧做侧妃,但柳晋骧如此疼爱自己女儿,怎么舍得她和宜妃一样走那么艰难的二十多年。所以他给了柳无忧一份最贵重的嫁妆。

    有这本账在,无论是与卢家握手言和,继续做太子妃,还是如官家开玩笑那样,去选他其他的儿子,柳无忧都仍然是高高在上的凤凰。

    “但我父亲没想过,我会走出第三条路来。孟容曜继承了父亲的遗志,但我不同,我不孝顺,我从小一身反骨,我偏要试试硬碰硬。”柳无忧沉声道:“卢家和我是杀父之仇,灭门之恨,我余生除了这一件事,不会再做别的事情,哪怕是太子妃也一样。”

    圣上的儿子是龙子又如何,她是凤凰。他有权势,有太傅,有群臣辅佐,有权势滔天的母家。她也有我的才学,她的志向,她也读了十四年的圣贤书,她也是能够三元及第上达天听的状元,天下第一的读书人,那就试试这一场生死斗,到底谁输谁赢!

    “圣上的钱追不回来的。”她看着官家,眼中是熊熊燃烧的野心:“没有人会为了圣上去得罪东宫,卢家已经和东宫狠狠绑在了一起,天下所得取其半,圣上如果连这都能容忍,那我这场进谏失败也无话可说。”

    柳晋骧没有教错他的女儿,如果是劝谏的话,这是最坏的时刻。但如果是为了让官家对卢家下手,这是最好的时刻。这是官家的怒火烧得最烈的时候,世上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时刻了。

    但官家仍然不为所动。

    “你要朕动摇国本?”

    柳无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圣上可知道,我父亲生前最后一首词,写的是李夫人的典故,我那时候以为他是在写我母亲,后来听了我姨姥姥孟老太君一句话,才明白过来。”

    孟老太君的名字一出,官家眼神都一凛。

    “她说了什么?”

    “孟容曜被流放那天,她说:官家是要绝了孟家的后。那瞬间我才明白,原来我父亲写的不是李夫人,他是在拿圣上比汉武帝刘彻。”

    “孟家是李广,我父亲也是李广,李广是用来制衡卫霍的,所以李广注定绝后。”她垂眼道:“最忠诚的臣子,一定最先死。圣上说卢家是国本,但卢家也是圣上惯出来的……”

    “你放肆!”官家勃然大怒。

    “那就证明给天下人看吧,圣上。孟家和柳家都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忠诚,也该圣上证明一下了。”柳无忧这样平静:“证明圣上并不是汉武帝,谁最忠诚,谁就被伤害被苛待,谁最跋扈,汉武帝就终日隐忍,一朝灭族,不给他们改过的机会。最后汉武帝身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自己最后也孤家寡人,王朝交于孺子之手。”

    "我相信我父亲所说,圣上是天纵奇才,可以做盖世明君,有汉武之能,而无汉武之恶。卢家不是国本,真正的国本是春闱选士,是三公九侯,是官场清廉,河清海晏,长治久安。请圣上走蔚然正道,成就盖世功业。”

    柳无忧再起身,三跪九叩,如同在皇宫第一次见到官家那天一样。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要活着从这皇宫走出去,孟容曜到底是爱惜性命,但没关系,她补完了孟容曜的劝谏,一如柳晋骧完成了孟汝臣未尽的事业。

    “如果圣上能听取我这份谏言,柳无忧虽死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