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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尹府招婿(中)

    众人一听有这种好事, 一个紧跟着一个,争相恐后下注。

    “我赌她输,一赔十是吧, 我下五两。”

    “我也堵她输, 一两银子。”

    “我赌沈倦输, 下注三两。”

    “……”

    瞬间下注者闻风而来,前推后挤, 场面混乱极了, 对沈倦的冷嘲热讽也未间断。

    维护秩序的衙役抵不住这么多人朝一个方向挤压, 各个咬牙切齿,脸色涨得通红, 一人忍不住道:“姑娘, 百姓们都往这儿挤, 我们遭不住,你行行好,到此为止吧。”

    听得衙役求助,禾尘才意识到危险性,不到片刻, 她怀里也堆满沉甸甸的白银, 她一面蹲下身一面高声喊:“诸位本场下注到此停住,下一场再来。”银子重得只能先放在地上。

    温如玉已比完第一场,站在禾尘右前方整理衣裳, 听得骚动不止, 闻声望向罪魁祸首处,被眼前的盛况震惊到, 拍打灰尘的手慢了下来,禾尘也同时抬起头看她, 眼中闪过一丝诡计,这个神情她见多了,心慌不已忙将头转向别处,不敢和之对视,心里盼着禾尘就此打住。

    可禾尘就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忽视掉她的闪躲,笑嘻嘻冲她叫:“师——”师姐之称呼之欲出,猛然想起她正以男子身份参试,忙闭上嘴,惊魂未定深呼一口长气,才又喊道:“师兄,你那披风擂台上穿有碍发挥,不如脱下给我装银子,等比试完我再买身新的还你。”

    温如玉仍是扭着头,装作没听见,摸着耳垂欲盖弥彰,以为这样禾尘便不会继续为难,正当她抬脚检查鞋底时,耳边不出意料传来一声娇声,“师兄,好不好嘛。”

    此言一出,惹得众人跟着禾尘看向温她,温如玉左脚单脚站立,右脚抬起靠在左脚膝盖,身体明显僵住,踉踉跄跄险些站不稳,竟忘记要把脚放下,晃得在原地跳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脚跟。

    “……”温如玉羞愧极了,原本白嫩的脸颊瞬间蒙上红晕,耳垂泛红,她知道不遂了禾尘的愿,那张嘴不知还会说出什么荒唐话来,叹了口气脱下披风揉成团,用恰好的力道甩了到禾尘跟前。

    “姑娘,比试还未开始呢,你未免也太心急了。”下注者看着禾尘捡起银子,仔细拍了拍沾惹上的尘土,又吹了吹才放到膝盖上的披风里,生怕披风沾染上灰尘,嘲笑道:“等下沈倦输了,你还得摊开发放多麻烦,还是别白忙活了。”

    禾尘捡完最后几块碎银,吹了吹,笃定道:“她肯定会赢的,这钱我赚定了。”说着起身把披风四角提起,抽出其中一角绕了两圈牢牢缠住打上活结,碎银捆绑得结结实实。

    沈倦和年君华相比,多学了一门点学术,对峙起来也较为从容些。不过她身形瘦弱,对手并未把她放在眼里。在上台前,她已服下解药,软筋散也偷偷洒在腰间束带里,见对手轻视她,取消使用软筋散的对策。

    她利用余光观测和擂台边缘的距离,逐渐后退,装出害怕对方的神情,对手果然中计,步步紧逼,那人冷哼一声,嘲笑道:“再退可就下台了。”

    目测和边缘仅剩半步的距离,沈倦停下脚步,身子微躬,左手背腰,仅伸手右手迎战,激他:“谁下台还不一定呢,有何手段使出来便是。”

    “呵,口气还不小,我今日就让见识见识铁沙掌的威力。”对手大叫一声,“啊,看招——”

    “小心!”尹妤清急得出声提醒。

    沈倦听到尹妤清在提醒,笑意更甚,同时运用幻影步法,一个侧身,轻易躲过横劈而来的手掌,脚底并未停歇,她飞快变换步法,身子瞬间幻变为非实非虚的黑影,浑然像只滑溜溜的泥鳅。

    对方看不清打不到,气得面色通红,大叫:“你躲什么躲,有本事正面跟我打一场。”沈倦却不理他,一直在擂台边缘游走,不时转头看尹妤清。

    那人被沈倦耍得团团转,心急如焚,又见她竟然分心和台上的尹妤清眉来眼去,气得直捶自己胸口。

    见时机成熟,沈倦突然加快变换速度,绕到对手身后,刹那间,手起指落,速度快,准度精,力度对于同样消瘦的对手来说刚好够用。

    那人瞬间被定住,恼羞成怒道:“你耍阴招!”

    点穴法初试就奏效,沈倦信心倍增,却也不敢大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踢向对手下盘。二人博弈本就靠近边缘,经沈倦一踢,便滚下擂台,第一场沈倦也胜得较为轻松。

    这一切尹妤清全程目击,观战时,看沈倦一直故意激怒对方,吓得她心悬到嗓子眼,坐立难安,站起身双手紧握,有些后悔设下招亲比试,虽然明令禁止不得带任何暗器、兵器上台,但人心难防,生怕沈倦在擂台上有个好歹,好在第一场有惊无险。

    和尘一跃而起,高呼:“赢啦!我赢啦!”说着不忘向温如玉炫耀,一副你新衣裳有着落的模样。

    赌输的人面色大都相似,均一脸不可置信看了看被打下台的人,又揉了揉眼睛,确认台上那人,发现没有看错,确实是沈倦无无疑,“不是吧,她居然赢了。”

    “那是家里一个月的开支啊……”

    “完了,回去要挨骂了……”

    “来,再赌一局,我就不信沈倦还能赢得了下一场。”一人心有不甘,从胸口处掏出余下碎银,“姑娘,可不能赢了钱就不玩了。”

    “是啊,哪有赢了钱就收手的道理,继续,继续,我继续买她输。”

    “……”

    禾尘当然想奉陪到底,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听到衙役厉声呵斥:“嚷嚷什么呢,这是尹中书选赘婿的场地,不是赌场,再玩,全到去衙署牢房关上几日。”

    方才引起的躁动他们拉起的防线差点被人群挤破,听到又要对赌,领头的气不打一处来,给几个衙役使眼色,将防线又拉紧了些。

    下注之人多为吃瓜凑热闹,因禾尘一句话心生贪念,想以小博大,误以为眼见便为实,一下子叫猪油蒙了心,输了钱本就不好受,听到要被抓去坐牢,纵有怨气也不敢再说,唯有咽下恶气,暗自叫苦。

    参试者共计三十六人,两人一组,第一场共分为十八组,擂台仅有四处,先比完第一场的人需等候余下的参试者比完,方能重新抽签进入第二场。沈倦较早上场,比完后在台下稍作休息,默默复盘比试时不经意露出的破绽。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比试,第一场胜出者仅剩十八人,只需组成九组,分三次比试。闻香泻药下得重,黎叔反反复复发作,来回奔波几次,遂不再折腾。

    抽签事宜依然由尹妤清负责,她按照第一次抽取的手法,巧妙避开沈倦和龚具仁交手,重新抽签后,沈倦首遇强敌,和隋边武馆的武夫一组,其他几人仍是对战强敌,为沈倦扫清障碍。

    因第一场打败对手颇为顺利,沈倦第二场依葫芦画瓢,照搬上次策略,只是此次对手身材高大魁梧,和沈倦站一起,对比鲜明,不容小觑。那人也观战了沈倦如何打败上一个对手,清楚她的套路,并不吃她的激将法,一直在擂台中间绕圈打转,眼神直直盯着沈倦,企图找出她的弱点。

    僵持许久,双方均不敢草率出手,对方也不上当,沈倦只能作罢,打消将人引到擂台边缘的计划。她稍稍往擂台中间挪动脚步,和对方始终保持九尺左右的距离,也在打量对方,激道:“怎么,我都走到这儿了,你还不敢出手,看你比我高比我壮,没曾想胆子竟然这么小,比刚才那位仁兄还不如。”

    “我知你在激我。”武夫拳头握了又松,侧头看离擂台边缘较远,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那我就不客气了。”话刚落,猛下重手,沈倦没料到他冷不防快速进攻挥拳而来,逼得接连后退几步,左右侧身闪躲。

    擂台下方才输钱的几个男子,冷言冷语,见沈倦处于下风,纷纷拍手叫好,似乎这样才能解心头之恨。

    喧闹声惹得尹妤清更加焦急,恨不得拿手中的竹筒塞到他们嘴里,她只是这么想,并有闲工夫实施,眼下提醒沈倦更为重要,“当心,离他远一些,不要太靠后了。危险!”

    尹厚蒙对沈倦不满已久,见尹妤清三番五次提醒,面露不悦,出声制止道:“清儿莫要喧哗,这样会扰到参试者。”

    武夫左右挥拳朝沈倦发起攻击,拳头卷起阵阵寒风,一拳从她脸颊横扫过,一拳躲避不及,硬生生打在她右侧腋下方肋骨,疼得她龇牙咧嘴,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生生忍住疼痛,快速侧身爬起,退到擂台边缘。

    见沈倦又故技重施,武夫不敢冒然上前,在原地绕圈和沈倦僵持,不时调整防护姿势。沈倦瞄准时机,咬牙忍痛快速变化步法发起进攻,不给对方反应时间,三五步就绕到对手左后方,同时伸手点在其定穴上,随即拉开两三步距离。

    察觉到对方身子僵住,沈倦疾步上前,使出蛮力猛向对方下盘踢去,武夫倒下震得擂台木板嘎吱作响,轻微晃荡,一时灰尘四起。

    沈倦迅速拖起对方脖间的衣服,背对武夫连拖带拽,她料到武夫可能有些重,没曾想如此重,才拖几步,累得直喘粗气,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到地上,留下两三滴水痕。

    这时武夫手抖动着正缓缓抬起,尹妤清顾不上尹厚蒙的叮嘱,急声道:“他动了,快放开他。”

    沈倦闻言转身,同时手插入腰间,沾上软筋粉,顾不上危险,近身挥掌,毫无章法打在对方脸上,武夫缓和片刻,已恢复过来,对着沈倦腰间又是重拳一击,沈倦瞬间被击飞到擂台边缘,离下台只差临门一脚。

    “点穴法确实不错,可惜你技术不到家,刚才那位兄台身形瘦弱,你才点得准,力道能全部落到穴位上,我皮糙肉厚,你奈何不了我。”武夫边走边扭动脑袋,踢了踢腿,逐步靠近沈倦,逼问道:“服不服?”

    沈倦侧躺双手捂着肚子,身子蜷缩在一起,嘴角却挂着笑,鲜红的血液从口中流出,嘴里念叨着:“壹,贰,叁,肆,伍。”

    “大声点,听不清。看样子是不服。”武夫冷笑一声,一面抬脚,一面道:“死到临,头了还……”

    “柒。”沈倦念完松了口气,翻身仰躺,呵呵大笑,武夫伴随着柒字摇摇晃晃,口中嘴硬二字还未说完就掉下擂台。

    “这,都能赢??”台下围观百姓目瞪口呆,嘴巴微张,许久没回过神来,其他三个擂台正比试的参试者也纷纷停下,看了过来。

    第112章 尹府招婿(下)

    从尹妤清所站视角看不见沈倦面部表情, 仅能从她急促的呼吸中观测到胸口起伏,尹妤清大惊,“沈倦——”她高声喊沈倦名字, 生怕她昏死过去。

    “你作甚?”尹厚蒙连忙拽住人, 猜到她要去看沈倦, 冷冷道:“比武受伤乃常事。”

    尹妤清手使劲挣扎,回头急声道:“她受伤了!我要确认她是否平安无事!阿父, 不要拦我。”

    “那又如何, 对方不也被他打下擂台, 受伤的何止他一人,难不成你要一一关心?”尹厚蒙手拽得更紧, “最后一场, 由阿父主持, 你先回府休息,到了文试我自会让人喊你出来。闻香,送小姐回府。”

    “我不要,阿父,我也不瞒您, 此番招亲比试本就是为沈倦而设, 我从始至终想选的人一直是她,从未变过。”

    “我早看出来了,你将婚姻大事搬至擂台上较量, 就该知晓, 结果早已不是你可以左右得了的,有龚具仁在, 沈倦他赢不了。”

    前前后后,尹妤清几番推演, 事情发展走向虽偶发不测,都能一一化解,余下九人中,请的帮手也都还在其中,不信万全之策下沈倦会输,焦急反驳道:“她会赢的,她已经连胜两场了!”

    尹厚蒙怒指沈倦方向,厉声道:“你好好瞧清楚,他受了重伤,站都站不起来,经过两场比试,胜出者越来越强,他那副残败之躯防守已是难事,更何况要进攻敌方。”

    禾尘在台下看得心急如焚,奈何被衙役牢牢围着,无法上台为沈倦察看伤势,而尹妤清被尹厚蒙拉着,也走不开身,只好向温如玉求助,“师兄速战速决,快看看沈倦怎么样”

    正和对手过招的温如玉闻言看向沈倦,见她还摊在台上,脸色苍白,胸前还有血迹,顿感不妙,火速解决完对手,飞身跃起,一眨眼来到沈倦身旁,随即蹲下身,关切道:“还撑得住吗?”

    “无碍。”沈倦拉住温如玉伸来的手,仰身稍微坐了直些,一面揉肋骨,一面虚声道:“多亏了幻影步,这一拳虽没来得及躲开,却也削弱了些许力道,拳头仅是擦着皮肉一扫而过,万幸没伤到骨头。”

    两人交战时,温如玉还未上场比试,目睹沈倦躲闪不及挨了一拳,上场时又瞧见她腰间挨了第二拳,温如玉眉头紧锁,扶沈倦起身,担忧道:“腰间那拳可不轻。”

    她目光落在沈倦脸上打量,见沈倦嘴唇红润不是本色,是因方才那口鲜血染上的,未染上的地方白得毫无血色,又想到武夫身材健硕一身蛮力,那拳下去怕是伤到了内脏。

    沈倦察觉到温如玉一直在观察自己的情况,忽然手被对方抓起,手正要落在她脉搏上,她心虚忙抽回手,眼神飘忽不定,小声道:“那人下手确实挺重的。”她稍稍挺起身子,故作轻松指着眼睛,“你看,痛得我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温如玉看她晦疾避医的样子,更加证实心中猜测,犹豫半晌,道:“要不第三场别比了,我替你解决掉所有对手进入文试,我倒也识些字,待我赢得文试,日后再让尹姑娘找个由头悔婚便是。”

    温如玉自小便在杏林堂长大,读的都是些医书和武籍,识字是真,只是所学方向和一般名门望族不同,沈倦难免有所顾虑。

    沈倦笑道:“文试不是识些字就可以的,而且,一旦选出头筹,无需昭告,在场的百姓很快会将消息传遍整个京都,瞒不了,陛下赐婚亦是悔不得。”她说完扭头看向尹妤清方向,见她被两个家丁围着,而尹厚蒙脸色阴沉正盯着她看,回头继续说道:“温姑娘好意我心领了,第三场我想赌一把。”

    “余下九人中武力均不弱,你有伤在身,幻影步和点穴法已让人摸透,会很难。”温如玉不忍告知,万一匹配到的对手还是龚具人,沈倦状况堪忧。

    “不是还有软筋散嘛,那可真是好东西,方才那武夫都是叫软筋散打下台的。对了,你们杏林堂名声在外,有没有那种吃了感受不到疼痛的药?”

    “有,等下找师妹拿给你。”温如玉见她执意参加第三场,遂不再规劝,“能走得动吗?我扶你下台。”

    两人走到禾尘跟前,传达沈倦诉求,气得禾尘差点破口大骂,“疯了不成,你要是没比武,难受吃些麻沸散止痛并无不可,可你受伤还要跟人对战,万一对方打你打得重,你感受不到疼痛,后果多严重你清楚吗?”

    沈倦苦笑,“我别无他法,唯有赢得第三场比试。”见禾尘不愿,她话锋一转,使了苦肉计, “若是和姑娘为难,我咬咬牙,忍忍也可以。”

    温如玉叹了口气,劝说禾尘:“师妹你且给她吧,止了痛她方能无所顾虑对战。”

    “拿着。”禾尘从袖口处掏出原本给年君华准备的药粉,塞到沈倦手里。

    只是年君华第二场就叫人打下擂台,没用上,没想到却让沈倦用上了,也不知自己做得对不对,担心沈倦在比试中有个好歹,她无法向尹妤清交代。

    沈倦料到她所虑,安慰道:“多谢和姑娘,你放心,我知分寸的。”

    “咚——”这时台上铜锣声又响起,尹厚蒙高声道:“诸位,经两场比试,有九人顺利进入到第三场比试,现由我为诸位抽签配对。”

    忽然一人举手,大声喊道:“我,我,我退出,不比了。”

    那人自动退出,九人仅剩下八人,八人中有沈倦、温如玉、姜云、龚具仁,柏歌在第二场不敌武馆馆主隋边,和年君华双双出局,此时双数恰好组成四组。

    上场前,沈倦将软筋散全部倒涂抹在外衣、脖间、脸上、头发,浑身上下沾了个遍,深知自己受伤状态较前两场差太多,那点现学的皮毛功夫,应对不了经过两场比试筛选下来的高手,只能用此法。

    吃止痛药也是为了能聚精会神和对手周旋,避免分心。她不惧怕近身交战,也不用点穴法,仅用幻影步躲避对方攻击,保存体力。只要对手碰到她,坚持到软筋散发作前不被打下擂台,就可以顺利进入文试。

    前两场是尹妤清作弊,她才侥幸逃过一劫,而这次由尹厚蒙出手抽签,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不料,龚具仁竟和隋边一组。她自认为这是上天见不得有情人未能终成眷属,出手帮她一把。

    从前两场观战来看,龚具仁胜出毫无悬念,这也意味着,他会进入第二轮文试,和沈倦正面交锋,沈倦只知对方武艺精湛,才学方面却一无所知,心中忧虑分毫未减。

    *

    司马府

    申时三刻许,距离武试已过去一个多时辰,沈泾阳刚从柴府回来,让钟祥去请沈倦出来,打算告诉她沈柴两家联姻事宜,约莫半晌,就见钟祥疾步而来,后面跟着那两名看管沈倦的家丁,却不见沈倦人影。

    钟祥将人领到沈泾阳跟前,道:“你们自己跟老爷交代吧。”

    两名家丁战战兢兢地上前,瞬间扑通跪地,不断磕头求饶,“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没能看住大公子。”

    沈泾阳大惊,怒道:“废物,两个人四双眼睛,还盯不住一个人,他难不成长了翅膀?”

    家丁也不知沈倦怎么就突然消失不见,面对沈泾阳的质问,无从解释,瑟瑟发抖,多的话也说不出来。

    “速去备马车。钟祥,快,带上几名家丁,随我去捉逆子。”沈泾阳出了正厅,疾步朝府门方向走。

    “都停下,你们几个跟我走。”钟祥招手,叫上四五个正在厅前院落修剪盆景枯枝的家丁,紧跟沈泾阳身后。

    “老爷,据我所知,尹府此番招婿设了武试和文试,武试在前,大公子自小只读圣贤书,手无缚鸡之力,尹府家大业大,必定有诸多英雄豪杰赴试,大公子只会吃些苦头,应该进不了文试,您莫生气。”

    “话是这么说,可咱司马府都不起这个脸啊,快去把他押回来。”

    钟祥小声道:“现已是申时三刻。”言外之意是武试已过去一个多时辰,沈倦参试一事应是传得人尽皆知了。

    听到此话,沈泾阳脚步放慢了些,想到脸面已经被丢尽,沈倦确实掀不起什么风波,不似方才那么急了,不料刚走到府门,就听到门外送菜的农户在交谈此事。

    “没想到,沈倦看着柔柔弱弱,居然连赢两场,要不是要送菜,真想留在尹府再观摩一下,诶,你说,他能挺过第三场吗?方才看到他倒在擂台上,好像受了很重的伤。”

    “你说什么?”沈泾阳快步走到两人跟前,“方才可是在说尹府招亲一事?”

    “是,是。”农户并不知道眼前身着桑锦华服是当今大司马,他们平日里只和沈府的厨子打交道,见过几次钟祥,瞧钟祥毕恭毕敬跟在沈泾阳身后,大概猜到是这大宅子的主子。

    沈泾阳急声问:“你们可知沈倦如何?”

    农户如实回道:“他,他连赢两场,我们经过的时候看见他躺在擂台上,好像受了伤,其余的我们也不知晓。”

    “混账东西。”沈泾阳闻此噩耗气得扶额,“快,快,赶紧去尹府。”

    待沈泾阳赶到时,正值尹妤清敲下铜锣,沈泾阳暗叫不好,随即耳间传来尹妤清的声音,“诸位,请安静一下,现文试结果已出,由我为诸位宣读。”

    议论声虽随着铜锣声戛然而止,不过半晌,又有几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果真人不可貌相也,你看龚具仁那脸凶相,不料也有几分才学,仅逊于沈倦。”

    “可不是,沈倦倒真让人刮目相看,谁能料到他能连赢三场武试。”

    尹妤清提高声量,在一片曹噪声中,由最后一名开始宣读:“文试第四名——姜公子,文试第三名——温公子。”

    “是啊,还好没有再下注,否则得输到倾家荡产。”

    “你说他又何必如此,早知如此当初何必休妻,难不成喜欢吃回头草?”

    “……”

    她稍作停顿,方才念出龚具仁名次,“文试第二名——城门候龚具仁。”

    “接下来,便是文试第一名……”话未说完,就被沈泾阳出声制止,“不可——”

    此话一出,众人目光纷纷投向沈泾阳,这时维持秩序的衙役也认出是大司马,忙上前行礼,恭敬道:“参见沈大人。”自觉让开路,让沈泾阳和一干家丁走向擂台。

    第113章 守得云开

    在尹妤清开始宣读名次时, 沈泾阳刚要下马车,他站在马车上眺望擂台,看沈倦赫然站在台上, 又听到人群中的议论声, 胆战心寒, 虽没听到沈倦名字却已猜到是她赢了文试,不得不出声制止。

    没了衙役围起的肉身防线, 沈泾阳畅通无阻, 大刀阔步穿过人群, 急奔擂台,气喘吁吁地冲向台阶, 一面疾走, 一面侧头催后面的家丁:“快跟上。”

    “阿父, 你怎么来了?”沈倦看沈泾阳来势汹汹,忙快步走到他跟前,双手张开挡住去路,不愿沈泾阳再往前踏一步。

    她还没听到尹妤清当众宣布她的名次,历尽千辛万苦取得的结果还没正是盖章定论, 不能让他搅黄。

    沈泾阳横眉瞪了沈倦一眼, 推开她,“逆子,看看你干的好事, 回府再收拾你。”随后走到尹厚蒙面前, 对他作揖略表歉意,道:“尹大人着实对不住了。”

    众目睽睽之下, 尹厚蒙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眼里含霜, 明知故问道:“大司马,如此兴师动众所为何事?”

    沈泾阳转身扫了一圈擂台下围观的百姓,众人正齐刷刷盯着擂台,不禁叹了口气。他先是出声制止,又带人一干家丁登台,十有八九都认定他是来惹是生非,让尹厚蒙下不了台面的,若是处理不妥当,不知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意识到等下所言或多或少有损两家和气,他和尹厚蒙同朝为官,又是同属太子一派,明面上自然不能闹得太难看,他凑近尹厚蒙,将人拉到一旁,小声道:“实不相瞒,沈倦已和柴家小女定下婚约,不日即将成婚,尹府招婿何等重要,怎能让我这上不了台面的逆子,坏了尹家喜事。”

    闻此言,沈倦和尹妤清同时看向对方,沈倦摇头否认,尹妤清眼中满是疑惑不解和失望,冷着脸头看向沈泾阳,急切想知道后续,她知道柴家有心与沈家联姻,却没想到已经走到定亲这步,顿时悲从中来,招亲俨然成了荒唐的闹剧。

    尹厚蒙听后,脸色发青,怒目圆睁,奋力甩开沈泾阳,压着嗓子道:“欺人太甚!你们欺人太甚!既然和柴家定下婚约,他又何苦来演这出,安的什么心,非得叫全京都的百姓看清儿笑话。”

    “尹大人误会了,沈家绝无此意,是我管教无方,没能看住他,趁名次还没公布,不如就……”沈泾阳欲言又止,看着尹厚蒙逐渐阴沉的脸,心虚得说不出后面的话。

    尹厚蒙猜到沈泾阳要让他开口化解此事,明明是沈家有错在先,却要他们受害方来出头露面,怒意更甚,反问道:“就如何?他连胜三场武试,又赢了文试,台下百姓看得真真切切,你要我掩耳盗铃,告诉他们结果错了,祸是你沈家闯下的,为何要让我尹家来收拾残局,真当我尹家好欺负。”

    “我们走。”尹厚蒙拉着尹妤清,便往擂台左侧的台阶方向走,打算让沈泾阳自己向百姓交代。

    沈倦紧跟其后忙解释道:“我没有,你相信我。是我阿父瞒着定下的,做不得数,我绝不会做这种事。”

    尹厚蒙当即停住脚步,站在台阶上,回头呵斥道:“住口!你把我家清儿当成什么人了,一而再再而三戏弄她,给我滚,别在尹府门前丢人现眼。”话落,又拉着尹妤清下台阶。

    台下百姓,都踮着脚尖,昂着头,兴奋地朝台上张望,毫不避讳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嘴中念念有词,嘈杂声此起彼伏,而尹妤清却听不见,只觉得一瞬间,天地寂寥无声,渐渐地眼睛失焦,仿佛被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镜片,周围事物开始扭曲粘连在一起,分辨不清形状和颜色。

    多日来的期待顷刻间荡然无存,无尽的绝望和无助充斥在心头,幻变成无边无际的深渊,正一点一点吞噬她仅存的意志。她分不清是心累还是身累,身体像被抽走了魂魄,留下一副空荡躯壳,任由尹厚蒙拉着走。

    自以为思虑周全,做到百密无一疏,方才沈倦文试获得第一,为她欢呼雀跃还历历在目,那刻,她真以为往后余生,迎接她们的只有天长地久,永不分离。

    那一瞬间,充满对未来无限憧憬和希冀,幸福得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美梦,好像黑夜里明月繁星要摘下来,也只是抬手间的事。

    一路走来,不断清扫障碍,以为守得云开终见月明,不料父辈的阻拦日益加重,在今日彻底抖落漫天繁星,留给她望不见尽头的黑夜。

    沈柴两家联姻,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她沉睡不愿醒的美梦,放妻书一语成谶,她和沈倦当真要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沈倦鼻子一酸,她不知为何两相情愿,却还要受到这么多不公和阻碍,见尹妤清魂不守舍,眼眸没有光彩,强忍着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知道她是信了沈柴两家联姻,紧跟上前,急忙擦掉脸上的泪水,不想被尹厚蒙看见狼狈模样,本就对她不满,若是见此情形,怕他认为自己是个遇事只会哭哭啼啼,没有半点担当的人。

    她一面走,一面解释:“姩姩,你别当真,我阿父所言均是假的。我今日出门时都未听及此事,定是我阿父为了不让我成为尹府赘婿才扯的由头。尹大人,我对姩姩一片真心,天地可鉴,绝不敢戏弄她,也不会辜负她。”

    “住口!你不配叫她姩姩。”尹厚蒙怒指沈倦,“多说无益,你走吧,别叫此事闹得太难看。”

    此时沈泾阳也跟进尹府大门,“尹大人,府上人多眼杂,不如寻处安静地说话。”

    进了府,没有那么多人盯着,尹厚蒙也不再刻意伪装,大声回道:“没什么好说的,你将他带走,我自会处理。”

    毕竟有求于人的是沈泾阳,他只能压着怒火,耐着性子道:“招亲比试一事陛下知晓,如今我这逆子拔得头筹,实属我管教不严,没能拦住他,才惹了这么大祸,尹大人还是出去给众人一个交代,就说看错了,第一名不是沈倦,再将第二名提为头等,如何?”

    “你把我尹厚蒙当成什么了?我岂是言而无信之人。”尹厚蒙放开尹妤清,把她挡在身后,不愿沈倦进一步接触,“离她远一点!”

    “尹大人,你不愿意把姑娘嫁入沈府,煞费苦心搞了这出,沈家如今和柴家也有婚约,就此作罢对咱们两家都好,为何还要纠缠不清。”

    “沈大人,难不成是我架着刀把他绑来的?是你家纠缠不清,是他恬不知羞。”

    “尹大人,慎言。”沈泾阳见尹厚蒙软硬不吃,一时半会儿难以松口,沈倦留在尹府只会添乱,决定先将她押解回去,他留下来商量如何妥善处置,扭头对站在身后的钟祥说道:“钟祥,先把他带回府去。”

    沈倦往后左侧挪了几步,急声回道:“我不走,我为何要走。”

    “尹府是招赘婿,你听清了吗?”沈泾阳压低了声,怒意喷泄而出,到了此时沈倦还执迷不悟,让他寒心。

    沈倦却无视沈泾阳的怒意,坚决回道:“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逆子,你个不孝子,我们沈家丢不起这个人。”沈泾阳一面说着一面扬起手,正欲朝沈倦打去,意识到是来尹府解决事情的,在外人面前教训沈倦不好看,生生又把手放了下去。

    沈倦心灰意冷,无奈摇头,他心里从头到尾只有沈家的面子,沈家的颜面,沈家的将来,皆是他一人的私心,浑然不顾沈家每个人心中所求。

    为了所谓的颜面,明知贾善仁雇凶杀人,还要嫣儿下嫁,为了面子,可以把坏事干尽的康洁儿养幽禁在府中,以及那虚无缥缈的沈家的将来,视身份未明的幼童为己出。

    现在还要亲手毁灭掉她得之不易的幸福。这些面子、颜面、将来,都与她无关,她不在乎。她终于认清,在这些虚荣之下,自己不过也是沈泾阳用来填补沈家颜面的一部分。

    她已经忍了太久太久了,如今却是一刻也忍不下去了,“那我便不做沈家人,丢人自然丢不到你脸上。”

    “逆子。”沈泾阳被激得又扬起手,朝沈倦脸上挥去,沈倦并未躲避,和沈泾阳正面对视,眼神坚定,也不闪躲,竟然有些期待那一巴掌。

    “老爷,使不得。”钟祥拉住沈泾阳,此时尹妤清也已回神,见沈泾阳要打沈倦,忙上前拽住沈倦,拉到一旁,关切道:“你还好吗?”

    沈倦摇了摇头:忍不住哽咽道:“不好,这里,还有这里,都挨了重拳,疼得难受。”她又指着胸口,委屈道:“可都疼不过这里。”

    尹妤清神情微微有些恍惚,随后惨白的脸上浮现一丝无奈,伸手将沈倦鬓角凌乱的发丝挽到耳后,柔声道:“回去找禾尘拿些治跌打损伤的药膏涂抹。”

    “药膏治不了这里的疼,你信我好吗,我绝不会和柴羡成亲的。”

    不等尹妤清开口,钟祥已走到沈倦旁,劝说道:“大公子,先跟我回府吧。”

    一番僵持,沈泾阳和尹厚蒙都失去耐性,尹厚蒙不愿继续纠缠,遂下了逐客令,“都请回吧,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忽然府外骚动声逐渐高起,一声:“圣旨到——”打破了僵局。

    尹府小厮急匆匆跑进府门,禀告:“老爷,宫里来旨意了,贵人让老爷,小姐,还有沈大人父子,一并出府接旨。”

    通常圣旨会在府内宣读,今日选在府外,又强调接旨之人,定是想让在场的百姓知晓内容,不想也知道事关沈倦和尹妤清,沈泾阳和尹厚蒙想到一处去,两人脸色阴沉,布满抗拒。

    沈倦和尹妤清相视一笑,十分笃定圣旨必有她们想听见的内容,两人神情一改方才沉重之态,步履轻盈跟在身后。

    第114章 终见月明

    四人前后出了府门, 小厮在前引路,此时围观百姓已被衙役驱至距擂台外八.九尺处,顿时开阔许多, 腾出一方空地。

    陈吉双手捧着圣旨, 头对着尹府方向, 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宦官,其中一人手中似乎拿着东西, 用红布盖着, 只是距离太远瞧不真切是何物。

    等走进了, 沈倦才看清,年轻宦官手中的红布是朱色桑锦, 桑锦之下的物件正面朝上, 呈弧形状, 而几人脸颊、耳垂和鼻头冻得通红,不似刚到。

    她又低头看向他们脚下,灰褐色鞋面上大部分已成黑色,显然是被融化的雪水浸湿,宫中距离尹府两三里地, 出现如此及时应是有备而来。

    就在沈倦思索之际, 陈吉已迎上前,对他们行了一礼,寒暄道:“呦, 大司马和沈大人都在呢。”

    陈吉没当即宣读圣旨, 先是询问道:“陛下听闻今日尹府设擂台招婿,这不前几日, 尹姑娘当众向陛下请求恩典,陛下特命老奴来瞧瞧, 方才听百姓们说,比试结果已出来,可有此事?”

    闻此言,沈泾阳和尹厚蒙面面相觑,两人皱着眉头,神色凝重,沈泾阳猛地将目光转开,尹厚蒙则是低下头干咳两声,默不吭声。

    陈吉这么问,明显已知晓沈倦拔得头筹。尹厚蒙虽对沈倦不满,却也见不得尹妤清难受,假使她执意如此,也不打算再阻拦。

    他担心的是沈柴两家若真如沈泾阳所言,已定下婚约,那尹府便不能抢亲,恰恰能以此为由,向盛宗禀明情况,可进可退,留足余地,所以他绝不会做第一个开口的人,而沈泾阳不愿沈倦给人当赘婿,自然也不愿吭声。

    互相看不对眼的两只老狐狸,出奇一致,均沉默不语,陈吉没料会是这般景象,看见两人身后的尹妤清有小动作,像是安耐不住,决定再等上一等。

    衣角忽然被拽起,沈倦侧头和尹妤清对视,瞬间会意,两人从沈泾阳和尹厚蒙身后走到和他们并排,沈倦率先出声道:“回陈公公,却有此事。”

    尹妤清紧跟着说道:“今日比试,沈倦不负众望,接连赢得三场武试,顺利进入文试,不久前又在文试中拔得头筹。”

    “哎呀,没曾想沈大人即能文也能武,真叫人刮目相看。这是好事啊,二位能够再续前缘,陛下也宽心不少,恭喜尹大人择得良婿。”

    陈吉松了口气,道:“既是如此,那诸位跪下听旨吧。”他两手摊开圣旨,笑意充斥脸颊,清了清嗓子,才正声道:“应天顺时,受兹明令,兹闻尹妤清学识渊博,品貌出众,温良敦厚,当择才子配之。今沈倦以一己之力力压群雄,一举拔得比试头筹,可谓文韬武略智勇双全,实乃人中龙凤,万里挑一,孤躬闻之甚悦,二人堪称天造地设,为成人之美,特赐婚二人,择良辰吉日完婚。沈倦若再休妻,全凭尹妤清处置,另特赐尹府丹书铁券一副,钦此——”

    沈倦惊得张开嘴,半天合不拢,尹妤清亦是如此,两人颤颤巍巍道:“臣、民女接旨。”相互扶着起身,当两人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时,紧握对方的手,激动地眉飞色舞,泪珠早已在眼眶中打转。

    “恭喜尹姑娘得偿所愿。”陈吉侧头吩咐道:“拿上来吧。”身后宦官得令,捧着丹书铁券快步上前。

    “尹大人?”陈吉俯身,伸手欲要扶还跪在地上的尹厚蒙,提醒道:“尹大人圣旨已宣读完,快起身,这可是求之不得的丹书铁券,”

    事已至此,尹厚蒙无奈叹了口气,缓缓起身,“谢陛下隆恩。”

    “大司马?”陈吉手在失魂落魄的沈泾阳面前晃了晃,宽慰道:“这是喜事啊,该高兴才是。”

    “呵呵,喜事,是喜事。”沈泾阳哭丧着脸,勉强挤出一抹微笑。

    “陛下还说,姻缘天注定,沈尹两家能再结成亲家,那是上天的旨意,二位大人莫要逆天而为,应当高兴才是。时辰不早,差事办完,咋家也该回宫跟陛下交差了,诸位留步,咋家先行一步。”

    等陈吉离开,尹厚蒙冷着脸问:“沈大人,柴家那边当如何交代?”

    不等沈泾阳回答,他又道:“招亲细则上,红字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尹府是招赘婿,陛下既已下旨赐婚,我等自当遵循。”尹厚蒙停顿片刻,盯着沈泾阳,话锋一转,手指着沈倦,继续说道:“但尹家绝不允许平起平坐,他只能有清儿一个妻子。”

    沈泾阳一怔,想起之前有意让柴羡嫁入沈家,和尹妤清平起平坐,顿时心虚不已,忙回:“自然,那是自然,与柴家的婚约也仅是在商讨阶段,还未盖棺定论。只是赘婿一事,是否再仔细商讨,我沈家人丁单薄,传出去不好听。”

    尹厚蒙冷笑一声,反问:“沈大人想必知道诚信二字如何写吧?”

    沈泾阳吃瘪,未展的眉头又紧了几分,心有怨气,然而话到了嘴边,说的却是:“当真没有商量的余地?”

    尹厚蒙摇头,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叫沈泾阳吃瘪,心里顿时舒坦许多,“全京都的老百姓都看见了,如何掩人耳目,我们又如何在朝中立足,当百官表率。”

    沈泾阳嘴角勉强挤出的弧度一下子垮了下来,颤声道:“尹大人。”

    尹厚蒙并不买他账,望了望逐渐退却的人群,还不忘恶心沈泾阳一番,他道:“府中还有诸多事宜需要善后,招亲既已尘埃落定,他日我定亲自登门拜访,商量成亲适宜,眼下诸事繁杂,实在脱不开身陪沈大人话家常,尹某先行一步。”

    商量婚事自古以来皆是男方携媒婆上门商谈,而尹厚蒙却反其道而行之,又一次强调沈倦赘婿是既定事实,没有商量的余地,更不可能更改。沈泾阳接连受气,脸色十分难看,又无计可施,只好作罢。

    他压着嗓子,冲沈倦道:“逆子!还不速跟我回府。”

    临走时,沈倦依依不舍,问尹妤清:“那我明日能来找你吗?”

    沈泾阳一把拉过沈倦,呵斥道:“见什么见。办仪式之前,都不能见。”

    尹妤清跟在尹厚蒙身后,怀里抱着圣旨,忽闻尹厚蒙道:“清儿,可是满意了?”

    尹妤清闷声叫了声:“阿父。”顿时心生愧意,想到自己这几日所作所为,确实伤了老父亲的心,一时间羞愧不已,不知如何开口。

    “罢了,你开心就好,沈倦能挨过三场武比,着实叫我刮目相看,我也想通了,日子是你们两个在过,我终究不能护着你一辈子,今日一见,他应是靠得住的。”

    “阿父若是担忧术士所言,我与沈倦再续前缘,也算是二婚,倒也映衬了他的话。”

    尹厚蒙闻言,停下脚步,转身对着尹妤清,点了点头,笑着说:“阿父也是这么想的,天意如此,又岂是我等可违背的,你看,兜兜转转你和沈倦还是在一起了。”他叹了口气,转回身子正欲抬脚走,忽然想起什么,侧身伸手,道:“清儿,来,把圣旨给我看看。”

    “哈哈哈哈哈——”尹厚蒙看着圣旨失声大笑,“陛下果真使得一手好计谋啊。”说完圣旨递还给尹妤清,径直朝院中走去。

    尹妤清愣住,直到她摊开圣旨,看到上面的内容,才恍然大悟。

    比试于未时四刻开始,直到不久前才比出第一名,而纸上字迹干透程度一致,可以排除不是事先拟好,将人名处空缺出来,得知结果后补上,而是早早备好,就等着沈倦胜出。

    她不禁想,要是沈倦未能在比试中胜出,圣旨是不是不会如期而至,如果没有圣旨,那她和沈倦又该何去何从。沈倦是不是又要像去年一样,被迫娶一个女子为妻,会不会又和那人日久生情,毕竟她和沈倦是这么过来的。

    她越想越心慌,心里难受极了,身子忽然卸了力道,软弱无力,屈膝蹲下,头埋进膝盖里,眼泪止不住往外流,好似设想真真切切发生过一般。

    但她转念一想,十分笃定沈倦不会,她性子虽闷,很能忍耐,但却不会轻易妥协,按照对她的理解,只怕会不惜一切代价,争个鱼死网破,比如当即拆穿自己的女子身份,以此搅黄婚事,想到这里她的心揪得生疼,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连呼吸都觉得痛,明明只是设想,却还是忍不住担心。

    悲痛过后,心绪终于有所好转,她想,好在目前一切顺利,但所忧之事还未解决,沈倦不知有没有明白她在意的点,得想找个时间打探一下才是。

    *

    繁贵富丽的马车默默行驶在青石板路上,积雪在车轱辘碾压下发出“呀吱”的声音,只是声音很小,片刻便隐匿消失在吵闹的街巷中,不少人认出这是司马府的马车,在背后指指点点,言语并不好听。而车内两人对坐,陷入一片死寂。

    车外不时传来的议论声,惹得沈泾阳如坐针毡,十分不快,罪魁祸首就坐在眼前,他越看越气,终是没忍住,一开口便骂道:“逆子,你听听外面说的,这婚还没成呢,已经生出这么多闲言碎语来,成了我们沈家定要被成千上万唾沫淹死,永远抬不起头来。”

    沈倦叹气,无奈问道:“阿父,旁人的闲言碎语当真如此重要吗?”问完不禁自嘲,显而易见的答案,又何必自讨没趣。

    沈泾阳被问得哑口无言,许久才呵斥道:“你,你还敢狡辩。”

    “若是阿父当真如此介意,我与沈家断绝关系也无不可。就让那些污言秽语砸向我,我不在乎这些碰不见摸不着的污言秽语。”

    “休得胡言。”沈泾阳一听沈倦要和他做切割,眼神坚定得不像说笑,竟有些后怕,又想到沈毅身份不明,沈倦又自甘堕落,思绪万千,头痛欲裂,索性合上眼,手来回按压太阳穴。

    比试后,接连三日,沈倦都没等来尹厚蒙登门拜访,她每日三点一线,往返于进宫、衙署、沈府,见不到尹妤清,相思之情日益加重。

    第115章 女子为官

    这日, 天高气清,艳阳悬空,地上积雪未融, 太极殿大殿门口, 陆续走入三三两两上朝的大臣。

    时辰已至, 群臣等候许久,未见盛宗摆驾出席, 议论之际, 昌平缓缓从高台左侧出现, 身后跟着两名宦官,正抬着桌椅往高台上放, 桌子就摆在盛宗龙椅旁, 摆好后, 昌平落座。

    原是盛宗抱恙并未能亲临早朝,昌平临危受命,首次以皇储身份受命监国,代理政事。初始朝臣私下小声议论,并不服气, 当昌平一一将累计半月有余的周折批阅做出处置, 让陈吉当众宣读后,闲言逐渐褪去。

    《山河锦绣图》所藏匿的宝藏地址,经秦罗敷不懈努力已彻底解开, 黑甲禁卫在两日前奉命离京前往藏宝地, 昌平见威望建立,趁热打铁, 欲要借此机会笼络人心,她面露笑意, 道:“本宫近日才得知诸卿俸禄五年来竟不曾变过。”

    众臣一听俸禄顿时紧张起来,各个面面相觑,不理解昌平所言何意。有人心虚,想到先前宣光殿上王冲谋逆一事,误以为昌平要清算旧账,以目请示沈泾阳和尹厚蒙,话到嘴边,便闻昌平道:“大司马,尹中书,对此事有何看法?”

    话虽问的两人,昌平却只盯着沈泾阳看,沈泾阳不仅是百官之首,还是未来女帝之师,她这么做,既显得她尊师又能以沈泾阳之嘴服众。

    “回殿下,若臣没记错,五年前一斤牛肉二十钱,而现在竟要二十五钱。”沈泾阳也没摸准昌平话里的意思,通常这么问,无非是要节俭开支,怕是减俸征兆,又想到殿中还有不少曾动了易主心思的大臣,也认为昌平要借此机会清算,他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借牛肉暗喻物价飞涨,凌磨两可的回复对两边都有交代,不至于得罪人。

    昌平点了点头,神色平和,道:“逆贼王冲一党所贪巨额家产,于昨日清点完毕,现已充入国库,如今又寻得宝藏,国库尚且充盈。”顿了顿,又道:“本宫与父皇商议后,决定为诸卿及各地官吏增俸三成,不日拟旨下发。”

    增俸三成!乍一听到这话,群臣惊得目瞪着眼,嘴微张,呆愣许久身不动,心里暗问:这是真的吗?片刻眉开眼笑,皆跪地扣头道:“臣等谢太子殿下——”

    昌平扫了一眼殿中喜笑颜开的群臣,眉心微微地蹙起,担忧道:“今年各地秋收产量减半,百姓缴完税赋,手上已无多少存粮过日,年关将至恐过不好年,等到了来年春季,又要借粮播种,万一光景不好,影响夏收,百姓难也。”

    一臣子附和:“是啊,俗话说,雷打秋,冬半收。入秋以来,打了几次秋雷,各地收成均受到影响,殿下关心百姓疾苦,实乃国家之幸,百姓之福。”

    昌平接着那人话尾说:“因此,本宫也向父皇禀明其中利害关系,决定已收税赋减半退还百姓,并减免三岁租,来年春耕种子则由朝廷统一采购派发,务必确保百姓过个安生年,来年春耕顺利。”

    北梁自建朝来,吸取后赵前车之鉴,奉行薄禄政策,薄禄只能维持臣子最基本的生活保障,绝大多数臣子并不靠俸禄为生。若要过得舒坦,还需另谋出路,如利用职务之便,另谋钱财。俸禄虽多年未增,但有额外灰色收入,手中还有分封的良田数倾,日子过得比寻常百姓家好不少。

    又是增俸,又是减免税赋,接连两个利好消息,一下子让群臣雀跃不已,昌平见众臣卸下防备之心,沉浸在喜悦中,遂将心中所谋多年的夙愿道出:“父皇身体抱恙,今后由本宫监国,王冲谋逆一事,尹妤清、秦罗敷、姜云三人倾力相助,实乃功臣,可见巾帼不让须眉,本宫身边也需要些帮衬之人。”

    自认为听出昌平话外之意,吏部尚书忙出列,禀道:“殿下所言极是,吏部会尽早拟出一份名单,交由殿下筛选。”

    “秦罗敷已由父皇任命为出使西域的使臣,算是开了女子为官的先例。”昌平笑了笑,话语忽然一转,道:“明年科举,便让北梁的女子们也参加。吏部先起草一份细则,再来和本宫商议,年末昭告天下。本宫希望北梁是个容纳万物的国家,不论男女,不论世族寒门,在北梁皆能凭借才学大展宏图。”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除了沈泾阳和尹厚蒙闭口不言,静观其变,其余人齐声谏道:“还请殿下三思啊——”

    昌平合上奏折,似笑非笑,这群老贼,关乎自身利益时倒是出奇一致的齐心,她要不是担心一下子罢黜太多人,致使朝中无人办事,各地衙署无法运转,真想杀鸡儆猴,杀杀他们的锐气,苦于还来不及组建忠于自己的党派,不得不先咽下这口气。

    她眼如利剑露寒光,反问道:“诸卿如何知晓,本宫今日所言不是思之又思慎之又慎。”

    “这——”群臣哑口无言,头低垂下去,不敢再贸然进言,怕触了霉头。

    她冷着脸,起身走之高台外侧,背手而立,傲视群臣:“尔等皆是国之栋梁,身居高位,理应为北梁百姓所思,此番增俸免税,尔等均受利匪浅,难不成要尸位素餐?”

    闻此言,群臣慌了,忙道:“殿下言重了,臣等绝无此意。”

    最见不得这些吃了些甜头,就蹬鼻子上脸的老狐狸,昌平继续逼问道:“既无此意,便是诸位认为自己能力才学均不如女子?所以才不敢与女子同朝为官?”

    接连几番逼问,群臣哪里招架得住,就算招架得住,想在朝中混口饭吃,也不敢正面和未来的君主硬刚,遂纷纷将目光投向沈泾阳和尹厚蒙,一人小声求助道:“两位大人,还请说句话啊。”

    尹厚蒙见众人的目光都转到他和沈泾阳身上,而沈泾阳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此时正整理官服。一阵无奈,走出队列对着昌平作揖行礼,斟酌许久开口道:“自古以来均未有女子为官之例。”

    见尹厚蒙也是如此想,群臣忙附和:“是啊,中书令所言极是,还望殿下收回成命。”

    可刚附和完,尹厚蒙话锋一转,却说:“也无立皇女为储之例,陛下已开先河,我等亦见证了殿下的能力。再者,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不符合时局的规矩改了便是。”他顿了顿,走到沈泾阳附近,扬起嘴角举例道:“京兆尹出身司马府,不也是做了我尹家的上门女婿,这种情况以前也未曾有过,是不是大司马。”

    沈泾阳没料到尹厚蒙当众提及此事,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见众人还在等他开口,只好说:“殿下所言极是,臣也赞成,待陛下百年后,殿下早晚要执掌朝政,身边确实需要些女官。”

    先主敷

    吏部尚书也跟着说:“诸位同僚,扪心自问,族谱往上数几代,哪家不是寒门出身,臣也认同殿下所言。”

    得沈泾阳和尹厚蒙两人站队,又有吏部尚书投诚,僵局一下子破了,其他大臣就算不满也只能作罢,随着昌平一声散朝,女子入仕为官就此盖棺定论。

    散朝后,群臣陆陆续续走出太极殿,尹厚蒙和两个臣子并排走着,有说有笑,沈倦有话想问,却不敢擅自上前,生怕打扰到他们谈话,惹尹厚蒙生气。

    她只得默默在身后跟着,眼瞧着就快走至停马车的场所,心越发急了,好在有一个人眼尖,瞧见沈倦尾随一路,似有事要找尹厚蒙,忙和另一人使了眼色,草草结束谈话离开。

    那两人前脚刚走,沈倦便快步跟上前,叫道:“尹大人,尹大人。”

    “何事?”尹厚蒙早就看见沈倦跟在身后,不想跟她说话,才一直和另外两人瞎扯,没曾想那两人识趣走开了。

    沈倦颇为委屈道:“那日您说会择日上门商量成亲事宜,算一算都过去三日之久了。”

    尹厚蒙怔然,原来是为了这事,强忍住笑意,道:“过两日,我抽个空自会去沈府。”心想:这小子真是猴急,上赶着给尹府当赘婿,丝毫不管沈泾阳的面子,当真有趣。

    他话音刚落,又听沈倦说:“我能随您一块出宫吗?我阿父还在生我的气,见我来找您,又撇下我先行出宫了。”

    跟我出宫?尹厚蒙略一沉吟,望了望她身后,当真没看见沈泾阳身影,指了指前方道:“马车就在前头,跟我走吧。”

    “多谢尹大人。”

    上了车,还未落座,便听尹厚蒙道:“你等下有事吗?”

    沈倦愣了一下,以为尹厚蒙有事相托,不敢说还要去趟衙署,撒谎道:“没,没事。”

    “想不想见清儿?”尹厚蒙闻言一喜,心里起了小心思。

    “想。”沈倦点头,随后迟疑道:“可是,阿父说举行仪式前,新人不能见面。”

    尹厚蒙摆了摆手,道:“你们都成过一次亲了,算不上新人,这习俗对你两不作数。”

    “好。”

    等到了尹府,尹厚蒙却领着她直奔书房,“你先坐着,清儿一早就出了府,此时还没回来。”随后转身前往格子处搬来棋盘,坐到她对面,将装着白子的棋钵,推到她面前,晃眼间已在棋盘落下一枚黑子,头也不抬道:“来,我们边下棋边等她。”

    屋内烧了火炭,有些燥热,沈倦随手接下披风,搭在一旁,“她几时能回来啊?”一面问着,一面落子。

    “她晌午会回来吃饭的。”

    此时才巳时二刻,距离吃午饭还有两个时辰,又想起尹妤清说尹厚蒙棋德不太好,下起来会没完没了,顿时有些后悔跟来尹府。一心想着万一尹妤清晌午没回来吃饭,那得下至何时,恍惚之际,忽闻有人在说话,她晃了晃脑袋,只见尹厚蒙手在她眼前晃,“到你了。”

    来去之间,已是晌午,管家黎叔前来扣门:“老爷,该吃午饭了。”

    尹厚蒙不为所动,正在思索如何解困局,高声道:“等一下,等我下完这盘。”

    坐了两个时辰没挪动位置,沈倦腰酸背痛,手轻轻敲打腰部,眼光汇聚在可以一招致命的地方,看了眼尹厚蒙,鼓起勇气落了下去,“尹大人,还是先吃饭吧,下久了也该起来活络一下筋骨。”

    尹厚蒙目瞪口呆看着沈倦落下终结一子,叹了口气,“不得不说,你棋艺当真不错,日后可得多陪我下下棋。”

    第116章 急不可耐

    到了膳厅, 沈倦四下环视,不见尹妤清,又见尹厚蒙摸着鼻子低头落座, 欲躲避她的眼神。桌上仅摆了两副碗筷, 顿时明白, 尹厚蒙是哄骗她来下棋解手瘾的,心想得找个借口赶紧离开, 不然吃完午饭还得继续陪下棋。

    可想到自己撇下政事, 专门来尹府一遭也不容易, 要是就这么走了,成亲前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来, 终是忍不住问:“尹大人, 是不是少摆了一副碗筷?”

    尹厚蒙微愣, 明白沈倦所问何意,面上有着极力掩饰被戳穿的尴尬,讪笑着也不回话,自顾盛了碗汤,推到沈倦左侧, 才缓缓说道:“她应是在外头吃, 来,我们先吃饭,吃完再下几盘棋, 眨眼功夫她就回来了。”

    “尹大人, 我忽然想起衙署还有要事,等我回去处理, 就不跟您一起吃午饭了,晚辈先行一步, 改日再来陪您下个痛快。”沈倦话音未落,立即起身颔首行礼,随即举步而去,遗落在书房的披风也顾不上拿走。

    尹厚蒙也随之起身,绕开餐桌,快步跟上前,望着沈倦轮荒而逃的背影,招手劝道:“诶,别着急走啊,特地为你备了这么多佳肴,若不尝尝,岂不可惜?稍晚些,兴许清儿就回来了。”

    沈倦往屋外快行,不几步,身后便传来焦急的挽留声,心生愧意,忙停下脚步转身对着尹厚蒙又是深鞠一躬,愧声道:“尹大人,留步,留步。”

    尹厚蒙看她执意要走,无奈叹了口气,笑道:“慢些走,看着点路。”

    直至天黑了大半,尹妤清才从外头回府,她去由美定裁缝铺挑选喜服样式,刚进书房就看见尹厚蒙眉头紧锁手托下巴,聚精会神盯着棋盘,走近一看,原来是盘死局,侧头间瞥见坐榻上放着熟悉的披风,问道:“阿父,她来过是吗?”

    尹厚蒙一心扑在分析棋局上,并未发现尹妤清进门,突然出声,将他于沉思中惊醒,不禁打了个寒颤,身体的颤动使得棋盘上的棋子发生些许错位,他抬头看了眼尹妤清,又低头将错位的棋子归位,片刻才回道:“是啊,你也不早些回来,他没等到你,午饭都没吃就溜走了。”

    尹厚蒙回话间目光始终注视着棋盘,手拿起沈倦最后放下的那枚棋子,又移动自己的黑子,始终没解开疑惑,扣了扣棋盘角,道:“清儿,你帮阿父看看,若是这枚黑子没落到此处,白子该如何救?”

    尹妤清落座把披风抱在怀里,盘腿身子往棋盘靠了靠,仔细观察,沉思片刻,说道:“阿父,此局一开始黑子便落入了白子设计的陷阱,悔一两步棋,也难救。你看啊,一开始它落在这里的时候,你就不该挨着它。”她一面说一面腾出手在棋盘上比划分解。

    当局之谜盘观者清,经尹妤清一番推演,尹厚蒙才恍然大悟,遂不再执着,逐一分开黑白棋子,一边放入棋钵一边道:“他真是狡猾,竟然设计迷惑我,棋艺如此高深,还煞费苦心故意输我,就因我说你中午要回来吃饭,为了早点见你,这局才没刻意让着我。”

    尹妤清忍着笑意,问:“她怎么这个时候来?”

    按北梁的传统婚礼习俗,举办婚礼前有新人不能见面的说法,普遍认为婚前相见会带来坏运气,而尹厚蒙思想老派,同意让沈倦来,怕是其中有什么隐情。

    “下了早朝,他被沈泾阳撇下,没有车送他回去,眼巴巴来求我,我寻思着你们成过一次亲,也并非新人了,你也想他不是,索性就带他回来了。”尹厚蒙拒不承认是因自己手痒,想找人下棋。

    可尹妤清从话里话外已然听出,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拆穿他:“这样啊——下了早朝她该去衙署才对,真不是因为您棋隐犯了,骗她来的?”

    “他,他,那么大个人了,我如何骗得了他,就算我有此心,那也是他愿者上钩,怎能叫骗。”尹厚蒙恼羞成怒,又道:“再说陛下已下旨赐婚,是咱尹府女婿,陪我下棋不是应该的嘛。”

    “是,是,是,她自愿的,不去衙署处理政事,专门跑来陪您下了一上午棋。”尹妤清笑了笑,抱着披风起身,“阿父,我还有事,先走了。”出了屋门便唤来闻香,猜到沈倦可能事找她,自己也有些话想问清楚,于是让闻香借还披风的由头,捎句话给沈倦,约她明日一早出来相见。

    闻香眼瞅着尹妤清话已经交代完,披风还牢牢抱在怀中,丝毫没有要给她的意思,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终是忍不住轻扯垂落的披风角,试图拽出,同时提醒道:“小姐,给我吧。”

    尹妤清侧扭身子,把披风拽回,恋恋不舍捧至面前,随后一头扎进去,猛吸上面残留的味道,久违的栀子清香顺着鼻腔,涌入肺腑,闻着闻着越发想念衣服的主人,“拿着,快些去吧。”

    *

    翌日清晨,沈倦如约而至,早尹妤清到约定茶馆,上二楼,选了处左右无人,紧邻街边一侧的雅间,点了尹妤清平日里爱饮的茶,又点了几份精致糕点,推开窗,站在窗边盯着楼下进进出出的人群,翘首以盼。

    不到片刻,店小二就送来了茶饮和糕点,他道:“公子,您点的茶饮和糕点均已上齐,小的就在外头侯着,有事随时叫小的即可。”

    沈倦扭头回:“多谢。”遂又将头转回,目不转盯望着楼下大门入口,不到半晌,尹府马车从远处驶来,停在茶馆门口,车停稳了后,见尹妤清缓缓探出,仰头和她相视一笑,随即低头提起裙摆,扶着闻香下车。

    浅藕粉色广袖交领齐腰襦裙,穿在尹妤清身上格外好看,寒风吹来裙摆轻微飘动,宛如遗落人间的仙子,沈倦看得入迷,缓过神来时楼下已然没了人影,不久听到楼梯传来踏步声,忙整了整衣裳,举步走至门边,开门迎接。

    屋里烤着炭火,温度比屋外高许多,尹妤清一进屋就解开披风,沈倦见状伸手接:“给我吧。”

    招亲比试一别后,已过去四日,两人均有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感,不知为何,仅过去四日,相处起来竟有些拘谨,沈倦握着茶杯,边饮茶,边偷看尹妤清,明明人就坐在跟前,相思之情却未缓解多少,心里还想靠她更近一些,可尹妤清不说话,她也不敢开口,气氛有些奇怪。

    茶水饮了大半,桌上糕点也吃了不少,两人终是忍不住同时问道:

    “姩姩,约我出来是有事要跟我说吗?”

    “昨日你去尹府找我可有事?”

    沈倦脸色微红,小声回:“想见见你。”

    “说说想见我的原因把吧。”尹妤清放下杯子,抿唇盯着沈倦看。

    “就是想你啊,我们好久没见了,也不知尹大人何时才上沈府商讨成亲事宜。”沈倦小声嘟囔,声音越说越小。

    二楼都被尹妤清包下,极为安静,她自是听得一清二如,忍不住笑出声,打趣道:“你就这么着急想入赘尹府啊。”

    沈倦被戳破小心思,羞得无地自容,头垂了下去,“婚礼一日未办,我们便一日不能相见,长久下去怎么行嘛。”

    “这样啊——”尹妤清强忍着笑意,内心被幸福和快乐填满,正声问道:“我倒有一事问你。”

    听到尹妤清语气有变,沈倦微愣,随即抬头问:“何事?”

    “你可知我为何要办招亲比试?”

    沈倦摇头道:“不知。”

    尹妤清捏着杯子,娓娓道来:“幼时,我生了场大病,险些没了性命,是一个江湖术士救了我,他跟阿父说我不婚保平安,二婚才是良配,阿父深信不疑。沈尹联姻是场意外,他颇有怨言,生怕我遭遇不测,实际也确实如此。”

    “后因王冲谋逆,你为保全我,休了我,阿父本就不喜你,我只能当众求赐婚,设擂招亲,让全京都的百姓见证你赢得比试,再由陛下赐婚,如此一来阿父便只能遂了我的愿。”

    想到沈柴两家差点联姻,尹妤清气不打一处来,虽然不是沈倦的错,可还是忍不住气,语气冷了几分,阴阳怪气道:“不料出些岔子,你险些和青梅结成一对。”

    沈倦赶紧摆手,否认道::“她不是,我真的对她一点想法也没有。”不料话刚说完,尹妤清反问她:“那你,对谁有想法?”

    “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尹妤清看她红得如苹果的脸颊,也不再逼,又道:“其实,你擅自做主,不与我商量便当众给我休书,我很是生气,来之前本想让你吃些苦头的,但一想起擂台上你受伤,我不禁后怕,苦头已在台上吃得够多了,便饶你这回,下不为例。”

    “是,是我考虑不周,日后我一定凡事与你相商,事事经你同意,你不要生气。”

    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店小二拦人的声音:“姑娘,使不得,楼上已被贵客包下了,还请您止步,楼下也有雅座,或是您下午再来。”

    “这银子你拿着,我不是来喝茶的,领我去找人。”柴羡掏出一锭白银,塞到店小二手里,店小二眼睛瞪得通圆,明显迟疑了一下,随后又塞回去:“姑娘,这钱我不能收,二楼真叫客人包场了。”

    就在店小二回话间,柴羡已经上到二楼,她扯着嗓子大喊:“沈倦,沈倦,沈倦在哪间,我分明瞧见他进你们茶馆了。”一面喊一面快步走在廊中,一一推开包间查看。

    店小二欲哭无泪,没想到柴羡胡搅蛮缠,毫不讲理,哀求道:“姑娘,您再这样我只能喊人把架您出去了。”

    “我找他有话说,又不是来闹事的,干嘛拦着我,银子也给你了。”柴羡不管,继续往前走,正欲抬手推开下一间的门时,店小二眼疾手快火速滑上前,双手张开,挡在门口,压着嗓子小声道:“姑娘,您就别为难我了。”

    “原来他在这间啊,你早说不就好了,别挡路啊,快让开——。”柴羡踮着脚尖,冲门内喊:“倦哥哥,开门啊,我是阿羡妹妹。”

    阿羡妹妹。尹妤清眉头紧锁,嘴角早没了笑意,瞪了沈倦一眼,冷冷道:“噢——原来你还约了阿羡妹妹啊——她就在门外,你还不快给她开门。”话音未落,人已起身,一把拽过放在沈倦腿上的披风,定身意味深长道:“那日我和陛下说,我与阿父两人过年冷清,想找个中意的人,现在觉得,也不是非得年前办婚礼。”

    沈倦一听急了,忙道:“姩姩,我不知道她怎么就跟来了,我没告诉她。”

    第117章 翻墙入院

    尹妤清心似明镜, 知晓沈倦不会这么做,只是柴羡三番五次出现在沈倦身边,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一股气堵在胸口, 上不来也下不去, 越想越是烦躁,直到她回过神来, 步子已迈到门前, 双手欲抬起开门, 不想有一只手从身后牢牢拉住她。

    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人又顺势一拽, 尹妤清瞬间整人跌入沈倦怀中, 耳边飘入沈倦的央求声:“姩姩你别走, 我这就跟她说清楚。”

    沈倦说完轻轻把尹妤清掩至身后,而屋外的柴羡在此时也正好触碰到房门,没料到屋内沈倦同时打开屋门,一声“倦哥,哥——”未说完, 说时迟, 那时快,她整人失去重心,手虽还握着门扇, 身体已不受控制朝着沈倦扑去。

    沈倦猛地一惊, 瞪圆双眸,没来得及反应, 身子已比脑子快一步往后倒,眼疾手快朝左边侧身, 侧身躲闪时不忘拉住尹妤清,闪至一旁,“咚——”一声闷声巨响,柴羡应声倒地,随即传来惨烈的哀嚎声:“嘶——好痛啊——”

    只见店小二杵在门口,呆呆地张开嘴巴,未能拦住人的手还悬在空中,看见柴羡慕摔了个狗吃屎,不禁皱眉,低头愧声道:“公子,这位姑娘说是与您相识,我拦不住,着实对不住,今日的茶饮和糕点就算我请客,权当给二位贵客做赔礼。”

    “没事,你先退下吧。”沈倦摆手,感受到手中即将抽离的手,下意识拽紧,侧头和尹妤清对视,眼中尽是挽留之色。

    “你的阿羡妹妹可还在地上。”尹妤清一面说着一面别开沈倦的手,低头撇了眼坐在地上擦拭血的柴羡,“你也不接住她,看,都摔流鼻血了。”话一说完,便举步离开。

    “姩姩——”沈倦没来得及拉住,紧跟着踏出屋门,扯着嗓子道:“等我处理好,就去找你——”

    “倦哥哥,好痛啊,流了好多鼻血。”柴羡仰起头捂住鼻孔,缓缓起身,就近挨了把椅子坐,看着还愣在门口的沈倦,酸言酸语道:“她对你这般冷淡,你又何必对她热脸贴冷屁股,自讨没趣。”

    “你又何尝不是。”沈倦深呼一口气,耐着性子道:“柴羡,人贵在有自知之明。若是我哪些言行举止让你误会了,我在此跟你说声抱歉。我对你真的没有一丝情意在,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柴羡急了,蹭一下站起来,和沈倦直视,急声道:“小时候你明明说过长大了要娶我的!”那架势,俨然把沈倦当成负心人。

    “你,你别胡说。你也说了是小时候,小孩子的话做不得数,而且我当真没有一点印象,过去这么多年,指不定是你记岔了。”

    柴羡挪脚,步步紧逼,“若你心里没我,那日温汤宴遇险,为何救我?”

    沈倦右手撑在胸前,避免眼前人一下子离她过近,柴羡每前进一步,她便退两步,倒吸一口凉气,左手揉太阳穴,无奈道:“真是误会,那日我和姩姩恰巧经过,听见呼救声,而且你背对着我,我也不知道那人是你,那日无论是不是我认识的人,我都会出手相救,并不是因为我知道是你,才救你的,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我不管,你怎能出尔反尔,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不能这样。”柴羡看沈倦已退至门外,十分警惕她,神色骤冷,顾不上鼻子还留着血,伤心欲绝蹲下嚎啕大哭。

    见此状,沈倦头痛欲裂,没想到柴羡这般油盐不进,直接挑破道:“我和姩姩两相情愿,情投意合,陛下已赐婚于我们,不日便将完婚,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本想伸手拉她起来,让她快些回府,又怕柴羡理解成对她有意,无奈招手唤来店小二,掏了块碎银递给他,低声交代道:“劳烦你送她回柴府。”

    *

    自茶馆一别,沈倦连续多日前往尹府,尹妤清皆是闭门不见。脑海里不断浮现那句“也不是非得年前办婚礼”。

    想到几日来每每都是趁兴而去败兴而归,遭遇接连几次碰壁,越来越觉得尹妤清当真不是说气话,是真的不想和她成亲,不由得整日哭丧着脸。

    这日清晨,见沈倦又要去尹府,焉儿终于看不下去,“你想见阿嫂,总要拿出些心意来,俗话说要想拴住爱人的心,先要先拴住她的胃,我想此举用于阿嫂身上应当也适用。”

    嫣儿叫惯了尹妤清阿嫂,两人又要重新成亲,也不改口,依旧阿嫂阿嫂叫着,沈倦听着很是开心。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嫣儿你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我马上去跟厨子学几样!”沈倦一面说着一面提脚欲出房门。

    “等等。”嫣儿忙喊住人,分析道:“要做阿嫂喜欢吃,既要好吃又带有新意,你想啊,阿嫂此前在府上住了这么久,府上的吃食早吃腻了,我觉得还是得从外面寻师傅。”

    沈倦点头拍手,憔悴的眉眼变得明亮起来,雀跃道:“有道理!嫣儿,你怎么现在才说,这么说我倒有一人选。”

    她想到秦罗敷和姜云现安家在京都,等开春天气暖起来才会出使西域,她们久居重州多年,正是她心中所想的师傅,于是马不停蹄来到林府。

    “教你做饭?”秦罗敷和姜云相看一眼,皱着眉异口同声问道。

    沈倦倒也不遮掩,将其中缘由一一说给她二人听。

    听后秦罗敷面露迟疑,她想到尹妤清长居京都,京都饮食以清淡甜口为主,重州菜重口重辣偏油腻,两个菜系相差甚大,沈倦怕是有些病急乱投医了,为难道:“我们久住重州,只会做重州菜,尹姑娘怕是吃不来。”

    “吃得来,她好吃辣,重州菜,正合适,这也是我找你们的原由。”沈倦面露喜色,盯着二人,期盼秦罗敷快快答应。

    经她这么说,秦罗敷和姜云也不再有顾虑,爽快答应,各自教她两个拿手菜,当她学成,满腔欣喜领着饭盒到尹府,却又吃了闭门羹。

    嫣儿有些愧疚,误以为是沈倦死脑筋不会变通,没有散些银钱,致使守门小厮捞不到好处,不愿意为她通禀,毕竟沈倦今时不同往日,已经不是他们姑爷了,自然不会给她好脸色。嫣儿小心翼翼地问:“可有打点过守门小厮。”

    “有!”沈倦猛点头,“可他们油盐不进,钱也不拿,礼也不收,连闻香见了我都绕道走,彷佛我是瘟神一般。”她想到在尹府接连碰壁五六次,顿时悲从中来,言语中透露着丧气。

    嫣儿挠头,心中暗道:没曾想尹府家教甚严,连守门小厮都如此清廉,小心询问:“你做了何事让阿嫂生气这么久?她不愿见你,你便无法向她解释,误会解不开,自然就赢不来机会,确实有些棘手。”

    沈倦垂头丧气,耸拉着脑袋,“是啊,她都不愿见我,什么办法我都使了,就差在尹府门口撒泼打滚了。”她想,如果撒泼打滚能叫尹妤清见她一面,她也愿意豁出这张脸面,滚上一回。

    嫣儿一听撒泼打滚,头都大了,急忙劝说道:“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如此只会让阿嫂更不愿见你。这样我再给你出一计,做不做你思量清楚……”嫣儿趴在沈倦耳边,小声说着,片刻问道:“听明白了吗?”

    沈倦点头,迟疑道:“这,这真可行吗?”

    “所以我才说你想清楚做不做。”

    “我再考虑考虑。”

    *

    尹府。

    晌午时分,闻香咋咋呼呼从屋外跑进来,喘着大气道:“小姐,方才下人来报,说沈倦又提着饭盒,偷偷摸摸在院墙外徘徊许久,他们见他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就先盯着,让我来问问如何处置?”等候许久,见尹妤清未出声,又问:“要不我让人轰他走?”

    尹妤清摆手道:“让他们该干嘛干嘛去,别盯着她了,我倒要看看她又有什么新花样。”折腾几日沈倦,胸口那口闷气早消了大半,遂动了恻隐之心。

    稍过半晌,闻香又急匆匆跑回来:“小姐,沈倦见没人盯他,他已经爬上院墙了!”

    尹妤清听到爬墙二字,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忙站起身,快步到闻香跟前,追问道:“可有摔着?”

    奇怪,小姐不是不在乎了吗,怎么如此紧张?闻香心有疑惑,回道:“没,没有。”

    “再探。”尹妤清松了口气,又折回椅子上,抿了口热茶压惊。

    闻香继续趴在房门口,远远盯着院墙,实时汇报,“小姐,他居然用绳子把饭盒放到院里来了。小姐他要下墙了!”

    怎么这么快?尹妤清手一抖,茶水洒了一身,顾不上烫,快步走到闻香旁,头往外探,正好看见沈倦一跃而下,四肢匍匐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好在墙脚下是刚翻新的泥土,较为松软,还没来得及换上绿植,不然又是一番惨烈景象了。

    尹妤清迅速扫了眼空荡无人的院子,松了口气。幸好没人,不然翻墙传出去多难听。她侧头小声对闻香说:“你就当没这回事,淡定点从偏门出去别看她,院子也别让人进来。”

    “可他……”闻香欲言又止。

    “快些走吧,她要来了。”尹妤清连把闻香推出去,叮嘱道:“从偏门走,别让她难堪。”

    闻香没好气,回了句:“知道了。”

    尹厚清快走回椅子上,抑制不住心中欢喜,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翘着二郎腿,饮着茶,手指落在木桌上,敲出的声音如她的心情一般,极为悦耳。

    第118章 聘礼嫁妆

    沈倦灰头土脸爬起, 紧张四下环视,院中空无一人,顿时松了口气, 忽见一个人影从尹妤清闺房中急匆匆走出, 心虚不已, 火速蹲了下去,蜷缩着身子, 猫在一棵仅剩光杆的乔木后, 暗自念着看不见看不见。

    闻香从余光中瞥见她掩耳盗铃的伎俩, 险些笑出声来,使她不得不捂住嘴, 加快脚步。

    瞧出消失不见的人影是闻香, 院子也没再来人, 沈倦才缓缓起身,边拍去身上沾惹的泥土,边张望院门口。

    院中旧石板地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枯叶,寒风吹过,卷起几片黄叶, 她的目光被黄叶牵引, 落到门口。

    只见房门敞开,料到尹妤清此时在屋内,于是提起饭盒, 蹑手蹑手沿着墙边摸到屋门前, 轻呼一口长气,才把头探出去。

    头刚探出去, 还没来得及看屋内是何光景,就听见一声清脆声响传出, 她听出是茶杯落下时和木桌碰撞发出的声响,忙吓得又将头缩了回去,便听尹妤清在屋内说:“风尘仆仆来这也不容易,进来吧。”

    得到准许,沈倦尬笑着从一旁钻出,跨过门槛,轻放饭盒到桌上。尹妤清单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不时转动茶杯,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落到茶杯上,见她神色宁静,一派气定神闲,看不出忧喜,对她的突然到访并未感到意外,好像早就料到她会来。

    沈倦刚抬手正要打开饭盒,余光瞥见尹妤清胸口处有湿润的水渍,随即停下手,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倾身向前要为她擦拭,又想到尹妤清心意不明,忙撤回身,递出帕子。

    尹妤清没有拒绝,抬手接过,在胸前擦拭,仰起头,目光在饭盒上停留片刻,便移到沈倦脸上,她唇抿了又抿,嘴角细微抽动一晃而过。

    “这是,这是我亲自拜师学的几样菜式,你要不尝一尝?”沈倦结结巴巴,小心询问,手打开饭盒盖,从里头陆陆续续端出四盘卖相不太好看的菜肴,生怕尹妤清嫌弃,解释道:“菜肴讲究色香味俱全,这些色可能不太沾边,但是好吃的。”

    原来是拜师了,看起来不太好吃的样子,不过闻着还挺香。尹妤清抑制呼之欲出的笑声,倾身往前探,指着盘子一一说出:“水煮牛肉、回锅肉、辣子鸡丁、蒜泥白肉。”

    沈倦原本担心卖相不佳,尹妤清恐认不出菜名,听她准确无误报出菜名,心中忐忑少了大半,殷切问道:“你全都认出来啦,看看想先尝哪道?我喂你。”雀跃之情溢于言表。

    尹妤清没忍住笑,嗤笑一声,嘴角上扬,语气随之柔缓:“先尝尝这道吧。”她指向辣子鸡丁,张开嘴等投喂。

    沈倦心中担忧荡然无存,只觉得有些发甜,连忙举起筷子夹了块没有骨头的鸡肉,缓缓递到她嘴里,翘首以盼等食用之人评价。

    可是尹妤清细细嚼完咽下,也不说话,她站起离位,移步至沈倦旁,拉起她的手,上面有几点十分醒目的点状泛红的伤痕,想必是炸鸡肉块时油温过高,鸡肉带了水分,下肉时没有经验,被溅起的热油伤到的,眉头随之蹙起。

    她脑袋凑上前,口中吐出的白气环绕在沈倦耳边,带了些许湿润的温热,明知故问道:“一心只读圣贤书,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怎能煮出这么多新鲜菜式来?”

    沈倦身子一顿,筷子握在手里悬在半空,如实回道:“府中的厨子不会做重州菜,我找秦姑娘和姜姑娘学的。”

    “这样啊——怎么无缘无故学做饭?”尹妤清得到答案,才收回身子,挨着近椅落座。

    忽然被问原由,沈倦的脸颊條然涨红,不敢将嫣儿的话说出口,尹妤清见她神色变换,顿时起了兴致,不依不饶逼问道:“嗯?怎么不回话?”话语间上手抽出沈倦手中筷子,夹了块蒜泥白肉放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点着头,似在肯定厨艺,又似在等沈倦回话。

    “嫣儿说要想拴住爱人的心,先要先拴住她的胃。”沈倦声如细蚊,语速快得堪比燃放的炮仗,霹雳啪啪稍纵即逝,炮仗还能留下些碎末渣,而她的话却是雁过未留痕,尹妤清只听了个大概,回味许久才听出原话,故意打趣道:“这话很烫嘴吗?为何说得如此小声,我听不清。”

    “嫣儿说要想拴住爱人的心,先要先拴住她的胃。”沈倦既不好意思说,又不敢不说,语速依旧很快,只是声音大了许多,话音刚落,她脖子以上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红涨得通红。

    “嫣儿所言也不无几分道理。”尹妤清笑着点头,似乎在表示赞同,沈倦闻言心中大喜,正感叹皇天不负有心人,又听见尹妤清话锋一转,“却也分人。”

    她进屋不过半晌,情绪波动之大,如同被人紧拽的纸鸢,忽高忽低,而此时那根控制纸鸢的线毫无征兆断了,她的心猛然间像是被剜开般剧烈地疼。

    她不明白,尹妤清怎么能笑着给她希望,又马上笑着将她推下悬崖,可好不容易进来尹府,和她见上面,话总要说清楚才是。

    “今日是我第一次下厨,只要你愿意吃,我会努力去学,有朝一日总能做到色香味俱全,还有柴羡……。”沈倦一面说着一面观察尹妤清表情,见她听到柴羡两字,眉头紧皱,便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吃也吃了,见也见了,你该回去了。”尹妤清不喜听见柴羡名字,面色冷了几分,拾起帕子擦了擦嘴,便要辞客。

    “我已经和她说清楚了,日后她不会再胡搅蛮缠。”沈倦急声解释,不敢再说柴羡两字惹尹妤清生气,“我想着也没啥能为你做的,若是能做些你喜欢的吃食,讨你欢心,你是不是就能对我少生几分气。”

    “如此看来,欢心没讨到,还惹你生气,我真是一无是处。”

    尹妤清哪里见得沈倦这般气馁,她伸手扶起眼前垂头丧气的脑袋,道:“饭菜很好吃,可见你是下了功夫学的,我确实很不喜欢她整日倦哥哥长,倦哥哥短叫着,你心肠太软,对她总是说不出重话,让她误以为有机可乘。也不开心你每每都把话藏心里,叫我猜,若是我猜对了那还好,万一猜错了,徒添不必要的误会,久而久之信任消逝,岂不难受。”

    她也不忍沈倦伤心难过,比试招亲后,故意晾着她,是给她留时间思考两人一路走来遇到的坎坷阻碍,是想让她想清楚,若要长长久久走下去,光靠爱是远远不够的。

    “我也知道,我总是唯唯诺诺,思虑过多,总是以为这样是为了你好,却不知道还让你费尽心思来猜我心意,着实该死。日后,我定有商有量,绝不瞒你欺你骗你,让你担忧。”沈倦说完觉得不足以表明真心,又道:“倘若,我又犯浑,你,你就使劲打我,骂我,这都是我应该受的。”

    “几日不见,你怎么变得如此傻里傻气,又不是孩童,打骂几句便能唬住。再说了,我哪里舍得打你骂你,你若真心待我,自然不会再犯浑,若是犯浑,可见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想来也不是真心待我,那时,但愿你识趣些,拿着和离书来找我签字,收拾收拾包袱离开尹府。”

    “那是自然,自然。”沈倦点头,后发觉什么,咧嘴痴笑,欢喜道:“你的意思是,我们,我们可以成亲了是吗?”

    “不然呢,你接连赢得三场武试,又在文试中拔得头筹,京都人尽皆知,我们尹府是讲信用的,自是要说到做到。况且你接连几日献殷情,为了做这些菜,还烫伤了手,我纵是铁打的心,也该融化了,何况我本意也非如此。”

    人生不过短短几十载,把时间花费在互相猜忌上,所剩相守又余几何。

    “真的?”惊喜来得太突然,沈倦将信未信,担心空欢喜一场。

    “你随我来。”尹妤清领着她出了院子,来到尹府库房,推开左侧屋门给她看。

    入目所见黄金灼目,各类珠宝琳琅,古玩趣物数不计数,一眼望去,竟不知目光该落到何处,惊得她目瞪口呆半天也挤不出一句话来,她知道尹妤清有诸多产业,家境殷勤,未曾想到竟如此富有。

    忽然想起她曾说过,京都女子中谁最富有,她能排前三,原来并非夸大其词。

    尹妤清看着她一愣一愣,止不住笑意,道:“这便是我为你准备的聘礼。”

    “聘礼?”不应该是嫁妆吗?沈倦惊魂未定又听到此话,脑子嗡嗡作响。

    “今时不同往日,你是入赘尹家,自然是聘礼,你说是不是。”

    沈倦顿觉喜悦,“也是,我倒忘记这回事了,只要能跟你在一起,都听你的。”

    尹妤清笑意难藏,调侃道:“那你的嫁妆何时补上?”

    嫁妆是女子出嫁时,娘家准备让其女挟至夫家财产财物,她这番调侃,不过是想看沈倦如何作答,并不是真要她拿。

    在沈倦听来却是另外一层意思,嫁妆和聘礼相辅相成,意味着两人结为连理,有了更深层次的亲密关系,雀跃之情难以掩饰,开心道:“我未曾想到这么深,你稍等我片刻,我,我这就回府找阿母去,让她给我些传家之物,再去拿陛下赏赐的宅子的房契。”

    尹妤清没想她竟然当真,还马上要去取,忙拉住她,“唬你的,不要你的钱财和房契,我只要你一人,于我而言,你的心意便是最好的嫁妆。”

    “你是不是嫌我钱少,宅子也小。”沈倦颇为委屈,她想也是,在尹妤清面前,自己那点财物搬不上台面,可她真真切切想把所有的财务都交给尹妤清。

    “只要是你的,再少,我也觉得多,若是旁人的,再多,也难入我眼。”尹妤清拉着沈倦的手起身,拥她入怀,柔声道:“我们不分彼此,我的便是你的,你的便是我的,不要如此自怨自艾。”

    第119章 今生来世

    两人相拥互诉衷肠, 久抱不分,沈倦头不时在尹妤清脖间拱动,像只乖巧讨爱的狸花猫, 温顺得让人心生怜爱, 忍不住上手抚慰, 尹妤清抬手从她圆润的小脑袋轻抚至后背,任由沈倦在她脖间拱火, 她何尝不贪恋这来之不易的温存。

    这些日子沈倦睹物思人, 夜里只能靠着尹妤清的枕头勉强入睡, 可枕头离开主人许久,残留的气味早被她吸食得所剩无几。如今苦尽甘来, 美人在怀, 她自然不愿放过。

    一番耳鬓厮磨, 沈倦仍是觉得不够,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又往往尹妤清怀中贴,手不安分的从尹妤清腰间缓缓滑上肩胛骨,最后停在颈部,若有若无来回撩拨, 轻抚后稍稍用力, 便将尹妤清按得更紧些。

    她的鼻尖在尹妤清脖间蹭了又蹭,脑中忽然闪现昌平送的小人书,身子一顿, 瞬间羞得面红耳赤, 却也舍不得放开人,既贪念尹妤清的怀抱, 又害怕被她瞧见热得发烫的脸颊,看出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沈倦就像一张白纸, 平日里洁身自好,未经世俗浸染,仅看两页小人书便大惊失色惶恐不安,如今又萌生出想尝试的念头,更觉得自己龌蹉至极,不可饶恕。

    在她沉溺在自责与羞愧中时,耳边忽然传来尹妤清的嗔怪声:“你怎么变得这么粘人啊,跟小狗似的,我又不会走。”

    闻得尹妤清并未迁怒,语气柔软,环绕在她腰间的双手也紧了几分,才松了口气,委屈道:“明明你就在眼前,我还是好想你,你是不是给我下了蛊。”

    她虽极力克制语气,话里仍是伴着些许不平稳的喘气声,望着眼前娇嫩欲滴的红唇和光滑白嫩的脖颈失了神。

    方才脑中所想又跃上心头,止也止不住。余光瞥见身后的门板,又萌生了新的想法,不受控制想着如何在那脖颈留下痕迹,思虑之际,脚下并未停歇,她每进一步,尹妤清就后退一步。

    尹妤清又惊又喜,没有意识到危险正一步步逼近。屋外寒风肆虐,可她只觉得温暖无比,像置身在无边无尽的棉花海里,被柔软团团包裹,心怦怦跳个不停,全身涌入一阵暖流。

    她的呆子开窍了,会说情话了。

    正当她沉浸在喜悦中,耳边逐渐加重的气息将她飘走的思绪拉回。沈倦湿热的鼻息一下一下扑在脖颈,泛起阵阵难耐的痒意,身子开始发热,“嘣——”一声闷响,她的身子被逼到门前,抵在门扇上,这时意识到沈倦要干什么,又羞又恼。

    库房所在院子常有人进出,等下叫下人撞见了不得羞死人。虽然她心里也很是期盼,理智终究还是占了上头,不得不轻轻推了两下沈倦,小声道:“好了。”

    “嗯?”忽然被推开,沈倦不明所以,双眼迷离,痴痴看着尹妤清,以为是她不喜欢,忙道“对,对不起,我……”她是情到深处难自禁,未征询尹妤清的同意,确实唐突了。

    “这里是库房。”尹妤清笑了笑,脸颊泛红,伸出一只手指,轻轻抵在沈倦柔软红冶的唇瓣,随即挑起她的下巴,赴唇而去,落下重重一吻,片刻便离去,抿了抿唇似在回味,柔声道:“院子常有人来。”

    话音刚落,沈倦顿时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一瞬间脸上的红晕蔓延到耳朵,羞得抬手捂住脸。

    “这就害羞了啊,方才到处放火撩拨的人又是谁?”尹妤清将两人拉开些许距离,手还揽在沈倦的腰间,满眼宠溺盯着她,上手拉开她捂住脸颊的双手,打趣道:“我天生丽质,貌美如花,你馋我是正常的。”

    尹妤清语出惊人,听得沈倦目瞪口呆,羞得不成样子,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埋起来。她头低低垂着,不敢和尹妤清对视,嘴里嘟囔道:“你就爱打趣我,看我笑话。”

    “有道是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也可以这么对我,我十分乐意。”尹妤清笑意更浓,发现逗沈倦很好玩,格外喜欢看她手足无措任她拿捏的模样。

    沈倦哑然,觉得自己一定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不然为何无论尹妤清口中说出什么话来,她都觉得很有道理,可她做不到脸不红心不跳说这些烫嘴的话来。

    “没事,慢慢来,总会习惯的。”尹妤清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沈倦听,她顿了顿,挥手指着屋中财物,问道:“满屋皆是聘礼,沈姑娘可愿与我永结同好,执手相伴,共度余生?”小心翼翼中带着些许俏皮,又不失正式。

    沈倦惊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寥寥数字,她听得清认得明,可组成一句分量重之又重的话,让她不由得恍惚游离。她盼了许久,如今真真切切听见,雀跃之情溢于言表,高兴之余又生萌生出许多不安。

    幸福来得太突然,以至于她误以为在梦里。这八.九日来,也曾梦过这般光景,可都不及今日这场来得真切,她怔怔望着尹妤清寻求答案,尹妤清并未再开口,只是笑着看着她,点了点头,算是给她的回应。

    沈倦缓缓抬手用力扯了扯腮帮子,疼的,不是做梦。之前做梦为了验证真伪,她也这般扯,梦里疼痛毫无知觉。

    顿时大喜,遂点头回应,相较于尹妤清幅度大上许多,点头间眼中泪水忽然决堤,倾洒而出,原来这便是得偿所愿。

    她顾不上发堵的喉咙,声音略微沙哑,道了句:“我愿意。”尹妤清话已至此,她也情到深处,更是难以自持,她带着哭腔动容道:“若有来世,可愿也许了我?”

    生而为人,一生多为名利钱财吃食奔波计较,但这些在尹妤清面前她皆可舍弃,一生太短,她只贪求能一生一世长长久久和心爱的人相伴到老。

    尹妤清方才还强装镇定,用稀松平常的告白缓解沈倦的不适,没想到沈倦向她索求来世,顿时泣不成声,眼中满是柔情,捂着嘴道:“那是自然。”

    沈倦见了,傻傻笑着,满是欢喜环抱尹妤清入怀,喃喃自语道:“这真不是梦吗?”不等尹妤清回复,她便自问自答:“这真不是梦。”

    次日清晨,尹厚蒙才落了座,粥还未喝上,就遇上尹妤清投来央求的眼神,终是忍不住道,“你再急,也得让为父喝先口粥暖暖身子吧。”

    “我托人算过了,腊月廿十,黄道吉日,极其适合婚嫁,与我二人的生辰八字也相称。”尹妤清夹了份菜,放到尹厚蒙碗中。

    “他急,你比他更急,还真是登对得很。”尹厚蒙没好气道:“亲家可不太待见我,今日去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尹妤清担心尹厚蒙上了沈府,言语不善,和沈泾阳正面起争执,那她和沈倦二人的婚事定不会顺利,安慰道:“阿父心胸宽广,自是不会往心里去。堂堂大司马,却要眼睁睁看着儿子入赘别家,难免心有怨言,咱将心比心,不要与他一般计较。”

    “话虽这么说没错,可我……”尹厚蒙话未说完,便叫管家打断,“老爷,宫里来人了。”

    一早来人肯定有什么大事,尹厚蒙暗叫不妙,喝了口粥,举步前往正厅,陈吉已等候许久,见尹厚蒙匆匆赶来,寒暄道:“尹大人早,可吃过早膳了?”

    “刚吃,陈公公这个时辰登门,可有急事?”

    “今日本是沐浴日,不该打扰您休息的。”陈吉愧声说道,随即话锋一转,“只因陛下身体略有好转,召您和大司马一同进宫面圣。”

    “我和沈大人?”尹厚蒙心有疑惑,陈吉常伴君侧,应该知晓为何召见他们二人。

    陈吉笑了笑,也不遮掩,“准确来说是尹大人协同爱女,大司马协同沈大人,尹大人不必担忧,是好事。”

    听得要带尹妤清和沈倦一同进宫,尹厚蒙恍然大悟。他猜应是为了两家婚事,心里暗自数了一下,自比试招亲后,竟已过去二十几日,想来是没传出两家婚期,陛下急了,这才刚当月老又要做和事老。

    他转念一想,如此一来也好,在陛下面前沈泾阳不会给他摆脸色看,稍稍松了口气,客气道:“多谢陈公公,要不留下一起吃个便饭?”

    陈吉摆手婉拒:“不了,咋家先来您府上的,这会还得去大司马府上通禀。”

    *

    两家马车一前一后,不约而同出现在宫门口,到了停放马车点,沈泾阳果真没给尹厚蒙好脸色,阴沉着脸,像是对方欠他一笔巨款,独自走在前头,沈倦本和他并排走,逐渐放慢脚速,最终变成她和尹妤清还有尹厚蒙并列,两人默默走着,不时看一眼对方,痴痴傻笑。

    “咳咳咳——”尹厚蒙憋着笑,连咳两声,示意她们二人适可而止,沈泾阳心里本就窝着火,听见笑声更是不悦,又听见尹厚蒙惺惺作态,回头瞪了沈倦一眼,摇头叹气,加快脚步,不再理会他们三人。

    尹厚蒙见沈泾阳那副模样,止不住笑意,笑着催促道:“眼睛看路,快些走吧。”

    到了宣光殿,陈吉已在门口恭候多时,一旁还站着一名昌平的贴身宫女,他弓着腰道:“两位大人这边请。”沈倦和尹妤清跟在身后,刚提脚要踏入殿中,陈吉连忙伸手阻止:“沈大人和尹姑娘止步。”

    沈倦和尹妤清见状退了回去,面露不解,也不敢问,陈吉立即解释道:“殿下有请,二位遂她前去含章宫。”

    第120章 婚期既定

    今日宫道上, 极为冷清,从宣光殿走来,仅见一两个行色匆匆的过路宫人, 轮值禁卫比往常少很多, 显得格外清净。宫女在前方领路, 尹妤清和沈倦跟在其后,行至含章宫, 眼见着即将错过正殿, 宫女仍是匀速前行, 并未有停步的征兆。

    含章宫由一个正殿,两个偏殿及一方秘园群组成, 她和沈倦来过几次含章宫, 多数是在昌平安寝歇息的正殿会面, 少数时候会在秘园,也就是她第一次和昌平见面的小院子,秘园所处位置在偏殿后方,隐匿在含章宫深处。

    尹妤清和沈倦互看一眼,都觉得有些奇怪, 不知要被引至何处, 只能跟着宫女走。经过正殿后宫女仍是默默引路,一言不发,步伐有些快, 常在转弯处稍作停留, 再继续领着她们走,不久又错过偏殿, 来到偏殿后方花园,这时两人都猜到应是昌平有要事相商, 因为每当商讨那些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要事时,便会选择在秘园。

    寒冬腊月最是一年冻人的时节,恰逢昨夜大雪,虽今早便迎来晴日,仍是天寒地冻。碎石路上覆盖的积雪已被走出一条湿漉漉的小径,两侧枯黄的杂草尖鹤立于皑雪上,腊梅枝条上也压着白雪团,明艳黄花上顶着白帽子,淡淡的香味萦绕在一方天地中,沁人心脾,恍惚之间,让人心生疑惑,以为春将至。

    穿过平坦的风雨廊,宫女又在竹林夹道入口等候,沈倦见尹妤清有些失神,前方又是石板路,走在上面稍不留神容易打滑,忙握住她的手放慢脚步,等她们走进些,宫女才又举步往前。

    片刻,宫女停在院门口,对二人躬身行礼,“殿下,就在院中,二位自行进去。”说完便匆忙退下。

    两扇院门对内打开,对景照壁上依附的青苔变黄没了生机,她们绕过照壁,入目所见院中菊花丛被皑雪覆盖,水景没了水,满地落叶无人打理,朴树光秃秃屹立在院中,树上的鸟笼空空如也,鹦鹉不知去向,竟有些萧瑟清冷。

    两人心中有些忐忑,许久未曾踏足此地,与以往景象天差地别,以为昌平遇上棘手事,平日里宝贝得不得了的院子,都是她亲自打理,如今荒废成这样,定有原因。

    每次来此,那鹦鹉总是扯着怪异的嗓子学人说话,相熟之后有时还会从笼中飞出,为她们引路,偶尔留在屋内,不时附和上两句,好似经过调教的宫人,如今不见踪影,让喜欢打趣它的尹妤清很是不习惯。

    二人踏上砾石上的卵石汀步,来到屋门前,见门半遮半掩,透过门缝隐约可见有一人影匍匐在地上,沈倦轻轻扣了两下门扇,唤道:“殿下。”

    “快进来,屋内有些乱,你们仔细点脚下。”昌平的声音自里传出,仔细听能听到收拾揉捏纸上掷地的声音。

    得到准许,沈倦方才缓缓推开门,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身子均微微一怔,便止步不前。入目所见,满目狼藉,地上摊撒着杂乱无章、摆放无序的书籍,还有些早已淘汰不用的竹简,以及一些写了一半就扔的纸团,而扔纸团的人正趴在地上,一手翻书,一手在纸上落字。

    沈倦疑惑问道:“殿下这是?”

    “寻能下脚的地方,绕到本宫这儿来。”昌平回完停笔,将周遭书籍往边上挪,又扫了扫满地纸团,“从这儿,这儿能过。”

    两人眉头紧蹙,小心翼翼盯着脚下一方天地,提脚挪步时不得不眼观六路,生怕踩到书。

    “事情太多,忙得晕头转向。”昌平拾起几大张写满文字的宣纸,起身领着她们往坐榻上走,“来这儿,你二人看看,这些改革措施哪里不合理,我们再一一探讨。”

    盛宗身子每况愈下,也曾让和尘偷偷进宫诊治,确实是药石难救,归期可望。昌平虽初次监国,却逐渐得心应手,原先为了巩固朝廷能正常运转,没有大肆降罪,如今局势平稳,已然没了后顾之忧,开始秋后算账,清扫余孽毒瘤。

    禁卫和百官中与赵德王冲私下有往来,经查实的投机分子,于近几日均已被罢黜官职,永不启用。禁卫一下子筛选掉几十号人,文武百官竟有二十余人牵涉其中。

    空出来的位置,昌平打算年后由各地选拔有经世之才且愿入仕的女子填补,门槛只有才学品德一项,与出身贫富无关,并增设女官职位,等科举再选一批女子入职。

    她深知,若要改变女子地位,无法一蹴而就。北梁乃至前朝,政权长期被世族大家主导,世族望门紧握权利,占据大量的良田,彼此之间联姻以此巩固地位,平民只能望尘莫及,永远被踩在脚下,毫无翻身的机会,他们缺少的是机会,而昌平要给他们提供机会。

    一个国家的未来不应由小部分人决定,只要是北梁子民,均有资格参政。长期以来,女子被不断打压,朝堂之上从未有过女子的身影,经商的女子还要受世人指指点点,未婚女子,更不能抛头露面,常年隐居深宅大院中,等到了适婚年纪,再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陌生人,她们从一出生命运便拽在别人手中。

    在她父皇所剩无多的日子里,她需要尽快改革,改变女子和寒门出头无路的局势,第一步便是要提高女性的生产力,提高受教育程度,有才学者可通过科举入仕,参与朝政,无心入仕者,同样可在其他领域绽放光彩。所以她在处理政事的同时,也在查阅典籍、历朝历代几次重大变革,企图从中查出些前车之鉴。

    见识过尹妤清惊人的经商头脑和才学,昌平将多年苦心谋划,参考诸多典籍,浓缩至纸上,想让她提一些见解,而此事关联重大,牵扯几大世族,她只能将人请至秘园。

    “殿下所想,皆有望可成。”尹妤清先是给予肯定,随即又道:“这是一条腥风血雨之路,不会太安生,动到太多人的利益,难免引起反抗,不如先从设立女官入手,不设阶层选拔,有能力的世家望族之女亦是有望入仕,此举能减少阶级对立,规避一些利益冲突……”

    最终商讨出结论,在国库充盈的基础上,制定相关律法,设立免费私塾,提高女子知识面。取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实行婚嫁自由平等。待秦罗敷和姜云出使西域,便可引入西域香料及各类奇珍异果种子,在带回北梁,开设农学培训课程,传授女子如何研制香料,种植瓜果。

    其次是小规模开放女子从军,设立女子军队,参军女子和经商女子均可免赋税六年,罢黜的禁卫空缺出来的位置,由女子替补,组建一支独立且由储君支配的禁卫护队。

    昌平正声道:“等朝中为本宫所用的女官能与男官平分秋色,势均力敌之时,本宫会极力推行女子和女子的婚姻法。”

    沈倦面露忧色看着尹妤清,尹妤清何尝不知这是多么危险的变革,稍有不慎昌平此前所做的一切便会前功尽弃。她点了点头,道:“殿下不必为了我二人冒险,能为天下诸多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女子、平穷百姓,尽一份心力,谋一份安稳,我们知足了。”

    “你们甘心一辈子这样遮遮掩掩,无法公开身份?”昌平看着两人一脸忧色,说完又看着沈倦问道:“沈大人难不成要以这身着装过一辈子?”

    沈倦听出昌平的言外之意,自然是不愿男装示人一辈子,思索片刻,决定不再隐瞒,直言道:“其实我早有辞官的打算,入仕本非我所愿,为官虽能为一方百姓谋实事,也能收获一些美名,但我志不在此,处理政务常常使我身心疲惫,难以招架。”

    她说完侧头看着尹妤清,坚定道:“如今我有姩姩,更是不愿。姩姩她向往浪迹江湖,悬壶济世的生活,跟着我只会离这样的生活越来越远,我亦是无法见她委屈自己。我仔细想过了,若是她愿意,我们寻处安静的地方,平平凡凡过余生,哪怕是粗茶淡饭也没关系。”

    尹妤清没想到沈倦想得如此深远,浪荡江湖悬壶济世她只跟她提过一次,她就牢记于心,伸手握住沈倦放在膝盖处的手,点了点头,表示她愿意。

    “辞官?”昌平大惊,反问道:“你,你当真不是开玩笑?”

    “念头由来已久,殿下且放宽心,不是当下便要,若是殿下需要,我可再留任些时日,无论何时身处何处,我们二人支持殿下的心不会变。”

    “此事日后再议吧。”昌平顿感五雷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的手肘撑在案几上,低头扶额沉默许久。她万万没想到沈倦会想辞官,心中无比失望,转念一想,却也能理解,朝堂之中尔虞我诈,要独善其身何其难。

    许是想通了,昌平抬头是神色已恢复如常,轻声问道:“你二人婚期可定下了?”

    两人同时回道:

    “定了。”

    “还没。”

    昌平愕然,问道:“是定了还是没定?”

    沈倦沉默,侧头看尹妤清,眼神充满疑惑,尹妤清拍了拍她的手背,答道:“不出意外,今日应是定下来了。”

    “尹大人未曾上沈府啊?”沈倦小声嘟囔着。

    “腊月廿十,是年内的吉日,若是我没猜错,此次入宫,应是陛下想亲自出面,定下沈尹两家婚期。”

    尹妤清果然没猜错,宣光殿中,沈泾阳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下月廿十是年内最后一个黄道吉日,孤命钦天监仔细推算过了,和他们二人生辰八字极为相称,婚期便定在那日。”